“兄长,你太天真了。”
盛清欢逼视着盛清让,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在这个吃人的京城里,在这权力的漩涡中,你跟我讲王法?我告诉你,这世上,最大的王法,便是胜者通吃!”
她转过身,指着书房外那连绵不绝的亭台楼阁,指着这象征着盛家泼天富贵的府邸。
“你以为我们盛家能有今日,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你那所谓的‘取之有道’?靠的是你那些圣贤书里的仁义道德?”
“错!”
盛清欢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有些刺耳,“靠的是我们懂得审时度势!靠的是我们敢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赌那些别人不敢赌的路!苏明远查到了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你以为他是谁?他是那种能用银子塞住嘴的庸才吗?只要他苏明远还有一口气在,那些折子就会飞上御案,到时盛府上下几百口人,谁都活不了!”
“所以他就该死?”盛清让痛心疾首,“因为他查到了盛家的罪证,因为他想还这天下一个公道,所以他就该死?”
“对,他该死!”
盛清欢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冰冷如铁,“他不死,死的便是我们。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局,没有中间的路可走。兄长,你醒醒吧!如今我们已经上了这条船,要么一路走到黑,搏一个从龙之功,从此盛家不仅仅是皇商,更能成为这大世王朝真正的掌权者;要么,就是船毁人亡,万劫不复!”
“从龙之功……”
盛清让看着眼前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只觉得一阵眩晕。
盛家自开国便立足京城,八十年锦绣堆叠,祖辈皆是本分的织造起家,教导子孙要诚信、要对得起良心。
可如今,自从攀附上了那些所谓的“贵人”,一切都变了。
贪婪像是一株疯狂生长的毒草,吞噬了盛家的根,也吞噬了亲人的心。
“为了那个所谓的从龙之功,就可以勾结外敌,走私军械?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权势,就可以将万千百姓的性命视如草芥?就可以将毒米卖给同胞,将兵器送给敌人?”
盛清让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深的绝望,“清欢,回头吧。现在收手,去向朝廷认罪,或许还能保全……”
“住口!”
盛清欢厉声打断了他,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霜。
“认罪?你是想让父亲,让我,让整个盛家都去菜市口挨那一刀吗?盛清让,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迂腐,没想到你竟然蠢到了这个地步!”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苏明远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只要我们处理干净首尾,没人能把盛家怎么样。至于你……”
盛清欢上下打量了盛清让一眼,目光中再无半分兄妹间的情谊,只有赤裸裸的警告。
“你若是还有半分兄妹之情,还记得你是盛家的子孙,便该忘了这件事。把你的嘴闭紧,安安分分地做你的富家少爷。否则……”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危险,“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兄长。”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盛清让的心口。
不认他这个兄长。
这就是他的亲妹妹,这就是他看着长大的妹妹。
为了利益,她可以杀人,可以卖国,如今,甚至可以连至亲的手足之情都一刀斩断。
盛清让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博古架上的那些奇珍异宝,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仿佛一只只贪婪的眼睛,在嘲笑着这世间所谓的亲情与道义。
许久,盛清让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悟后的决绝与苍凉。
“好。一个胜者通吃。好一个不认兄长。”
他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从盛清欢那张精致的脸上移开,环视着这间奢华至极的书房,环视着这座用无数黑心钱堆砌起来的金屋。
这里曾经是他的家。
但现在,他只觉得这里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一座埋葬了良知、埋葬了人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坟墓。
“盛清欢,你赢了。”
盛清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你赢得了你的财富,你的权势,你的‘王法’。但你输掉了作为一个人,最起码的底线。”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转过身,不再看盛清欢一眼,大步向门口走去。
“哥!”
身后传来盛清欢略显急促的呼唤,或许是那一瞬间的心慌,或许是出于某种本能的挽留。
但盛清让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推开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外面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那股令人窒息的脂粉气与铜臭味。
夜色如墨,没有星光,也没有月亮。
盛清让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那寒意顺着喉咙涌入肺腑,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灯火辉煌的盛府。
在那光鲜亮丽的匾额之下,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冤魂在哭泣,看到了那些因盛家而家破人亡的百姓,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苏明远。
心中最后一丝温情,在这一刻,彻底断绝。
他曾经试图修补这艘破船,试图唤醒沉睡的家人。
但现在他明白了,有些腐朽是刻在骨子里的,有些罪恶是洗不净的。
既然这艘船注定要撞向深渊,既然这家族早已烂到了根里,那就不该再有任何留恋。
他要走。
不仅是走出这座府邸,更是要走出这条充满了罪恶与肮脏的道路。
盛清让拢了拢衣袖,在那漫无边际的黑暗中,迈出了坚定的一步。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挺拔。
他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那浓重的夜色之中。
他决心以自己的方式,为苏明远讨还一个公道,也为这个早已腐朽的家族,赎一次罪。
哪怕这代价,是要亲手推倒这座他生于斯、长于斯的金玉高楼。
哪怕这结局,是粉身碎骨。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最后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