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夜,总是黑得格外沉重。
盛府,这座占据了京城最繁华地段半条街的庞然大物,此刻依旧灯火通明。
琉璃瓦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朱红的大门像是一张永远不知餍足的巨口,吞吐着来自天南海北的财富与不可告人的秘密。
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即便不穿狐裘,身上也微微有些发汗。
博古架上摆放着前朝的汝窑天青釉笔洗、西域进贡的夜光杯,还有那半人高的红珊瑚,每一件都价值连城,足以抵得上寻常百姓十辈子的开销。
然而,坐在这堆金玉积玉之中的盛清让,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摊开着一张刚刚送进来的邸报。
邸报上的墨迹早已干透,但那行字迹却是一把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烫进了他的眼底——兵部职方司郎中苏明远,遭遇流寇,不幸殉职。
“流寇……”
盛清让的嘴角勾起一抹惨然的弧度,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哪里来的流寇能有如此通天的手段,能让一位武艺高强的兵部郎中连求救的信号都发不出,便横尸荒野?
更何况,那是苏明远。
那是曾在“崇文馆”黄金时代里,惊鸿一瞥便能让人记住其刚烈风骨的苏小将军。
盛清让虽未曾与他真正深交,却在几年前的一场春宴雅集上,遥遥见过那位苏大人。
那时宫变已过,崇文馆的旧人早已如星辰散落,苏郎中在兵部备受排挤,职权被削,只能在积满灰尘的职方司案头虚耗岁月。
盛清让曾听长辈叹息,这位苏大人在崇文馆时是何等意气风发,那是能与天子论道的骄子。
可几年前他见到的苏明远,虽处处受制、身陷兵部沉疴,立于席间谈及北境防务时,目中尽是不曾被俗世泥淖沾染的赤子之心。
那是一张属于英雄的脸,即便身处边缘,亦是那个逝去时代的最后余晖。
盛清让的手指死死地扣着案角,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几乎要嵌入那坚硬的紫檀木中。
他知道真相。
或者说,他比这京城里绝大多数人都更早地嗅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三日前,他曾无意间在府中内库的账册里,看到了一笔奇怪的支出——“鹤归西山,安家银三千两”。
“鹤”,是盛府暗中豢养的死士代号。
盛家行商天下,路上难免遇到匪患,养护护院家丁本是常事。
但随着盛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尤其是搭上了那些不可言说的“贵人”之后,这支护卫队伍便变了味。
他们不再只是为了保货,更多的时候,是为了“清理障碍”。
盛清让曾无数次劝说过父亲和妹妹,生意求财,当以和为贵,切不可沾染人命官司。
可每一次,换来的都是父亲的训斥和妹妹的嗤笑。
“兄长,你就是书读多了,读傻了。这世道,没有雷霆手段,哪来菩萨心肠?”
盛清让闭上眼,脑海中全是那场雅集上,苏明远纵然身陷沉疴却赤诚坚毅的身影。
他虽然与苏明远不相识,却在心中暗自敬佩过那样的铮铮铁骨。
他曾听闻旁人议论,苏大人常说“商道亦当有道,官声更需清名。利可取,道不可废;位可卑,名不可污。”
苏明远这样的人,本是大业的脊梁。可盛家,却给了苏明远一刀。
“吱呀——”
书房那扇雕刻着“招财进宝”图案的厚重木门被推开,一股夹杂着脂粉香气的暖风涌了进来,瞬间冲淡了屋内的死寂。
盛清欢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织金的遍地锦长裙,头上插着那支价值连城的赤金镶红宝石步摇,随着她的走动,流苏轻轻晃动,在烛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彩。
她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眉眼间带着一贯的精明与傲气,丝毫看不出半点杀人后的惊惶与不安。
“这么晚了,兄长还不歇息?”
盛清欢走到另一侧的太师椅上坐下,动作优雅地端起案上的茶壶,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这雨前龙井若是放凉了,可就失了那股子鲜灵劲儿。”
盛清让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死皮赖脸为了得到一块糖人而撒娇的妹妹,此刻在他眼中,竟变得如此陌生,陌生得让他感到恐惧。
“苏明远死了。”
盛清让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细细磨过。
盛清欢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茶壶,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听说了。邸报上不是写了吗?遭遇流寇,真是可惜了。”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这几日哪家的胭脂铺子倒闭了一般,“这世道不太平,他一个文官,非要往荒郊野外跑,也算是命数。”
“命数?”
盛清让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手边的砚台。
“啪”的一声,浓黑的墨汁泼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像是一滩触目惊心的污血。
“这京畿之地,何来的流寇?那鹤归西山的三千两安家银,又是发给谁的?盛清欢,你当我是三岁的孩童,还是当这天下的明眼人都是瞎子?!”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胸膛剧烈起伏,双眼赤红地瞪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的女子。
盛清欢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兄长的目光。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算计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漠然,像是深冬里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半点人性的温度。
“既然兄长都查到了,又何必再问?”
她不再伪装,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理所当然,“不错,人是我们盛家的人动的。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盛清让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绕过书案,大步走到盛清欢面前,双手撑在她的椅背上,俯视着她。
“那是朝廷命官!是兵部的郎中!盛清欢,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们盛家是皇商,是商人!为商之本,在取利,但亦有底线!生意场上尔虞我诈也就罢了,如今为了那点带血的利益,竟然滥杀朝廷命官,这与占山为王的盗匪何异?你眼中,除了钱与权,究竟还有没有王法?!”
他的质问声在空旷的书房内回荡,字字泣血。
盛清欢却只是轻轻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王法?”
她轻笑一声,缓缓站起身。
她的身量虽然不及盛清让高大,但此刻散发出的气势,竟逼得盛清让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