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从先生那沉痛的眼神,和母亲那悲悯的动作中,读懂了一种名为“苦难”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回了内室。
片刻后,他又走了出来,手中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副九连环。
是用普通的铜环制成的,做工并不精细,甚至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锃亮,显是被主人把玩了无数次。
这是谢松年最心爱的物件,也是在这个清贫的家里,他为数不多的玩具。
他走到苏令微面前。
苏令微抬起头,那双依然带着泪光的眼睛,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靠近的少年。
谢松年没有被她的眼神吓退。
他微微弯下腰,将手中的九连环递了过去。
“这个,给你。”
少年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变声期前的稚嫩,但语气却异常坚定,透着一股学着大人的口气却又无比真诚的拙朴。
苏令微愣了一下,并没有伸手去接。
谢松年也不恼,他索性直接将九连环塞进了苏令微那只空着的手里,然后抬起头,极其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别怕。”
他说道,小小的胸膛微微挺起,像是在许下一个重逾千金的诺言,“以后,我保护你。”
苏令微手里捏着那冰凉的铜环,感受着少年掌心残留的温度。
她一直紧绷着的、充满了防备与倔强的小脸,在这句话的撞击下,有了一丝松动。
那一层坚硬的壳,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看着谢松年,看着他那双清澈得能映出人影的眼睛。那里没有算计,没有杀戮,只有纯粹的善意与关怀。
一滴眼泪,终于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啪嗒”一声,滴在了手中的九连环上。
谢夫人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红,却欣慰地笑了。
她转头看向梁秋白,轻声道:“青言,你放心。令微在这里,会很安全。小九……他一直很想要个玩伴。”
梁秋白看着这两个孩子。
一个是苏家唯一的血脉,背负着满门的血债;
一个是恩师的遗腹子,在清贫中沉默成长。
命运何其残忍,让他们在懵懂之年便要承受这滔天的苦难;命运又何其慈悲,让他们在这漫漫长夜中,得以相遇,得以相互慰藉。
“小九,”梁秋白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以后,她便是你的小姑姑。你要像对待亲人一样对待她。”
“小姑姑?”谢松年眨了眨眼睛,似乎对这个称呼有些困惑。
苏令微看起来明明比他还小。
但他没有反驳先生的话。
他点了点头,再次看向苏令微,认真地叫了一声:“小姑姑。”
苏令微抱着九连环,有些不知所措地往谢夫人身后缩了缩,但这一次,她的眼中不再只有恐惧,多了一丝属于孩子的、微弱的安宁。
梁秋白看着这一幕,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作为当朝大学士,作为新帝的“宠臣”,他不能在这里久留,更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谢府与今夜之事的关联。
“师母,学生还有要务,先行告退。”
梁秋白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涌,“这里,就拜托您了。”
谢夫人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她知道梁秋白现在正走在悬崖边上,每一步都生死攸关。
“青言,你自己……也要保重。”
谢夫人看着他消瘦的身形,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这一句叮嘱,“记得,这里也是你的家。若是累了,若是……撑不住了,便回来看看。”
梁秋白的身形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温暖的内堂,深深地行了一礼。
“学生,省得。”
言罢,他决然转身,大步走入那漫无边际的寒夜之中。
门外,风依旧凛冽。
梁秋白走出谢府的后门,卓远立刻迎了上来,为他披上厚重的大氅。
“大人,回府吗?”
“不。”梁秋白跨上马背,勒紧缰绳。
他最后望向谢府那扇缓缓合拢的旧门,眼中那些温情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去刑部。”
苏明远死了,这场仗,才刚刚开始。他必须要在天亮之前,将所有的破绽抹平。
马车再次启动,车轮碾过冰冷的路面,发出吱呀的声响。
谢府内堂。
谢夫人牵着苏令微的手,看着她喝下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好孩子,今晚就跟我在暖阁睡。”谢夫人柔声说道。
苏令微点了点头,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副九连环。
谢松年没有离开,他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似在读,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苏令微。
“小姑姑,”他忽然开口,指着那副九连环,“这个很难解的。你要是解不开,明天我教你。”
苏令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细若蚊蚋:“我会解。”
“你会?”谢松年有些惊讶,这可是连隔壁街的王秀才都解不开的难题。
苏令微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纤细的手指在铜环间快速穿梭。
咔哒、咔哒。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不过片刻功夫,九个铜环便被一一解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桌面上。
谢松年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哥哥教过我。”苏令微低声说道,指尖轻轻抚摸着那些铜环,仿佛那是兄长的手,“他说,世上的结,只要有耐心,总能解开的。”
说到这里,她的眼圈又红了,但她拼命忍住,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谢松年看着她,眼中的惊讶渐渐变成了敬佩。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苏令微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同辈礼。
“小姑姑,你真厉害。”他由衷地赞叹道,“以后……换你教我。”
苏令微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虽然没有笑,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终于彻底消融了。
两个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孩子,在谢家这个看似普通的屋檐下,第一次找到了可以相互慰藉的同伴。
烛火摇曳,将两个小小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
虽然窗外寒风呼啸,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却涌动着一股足以抵御严寒的暖意。
那是故人留下的薪火,也是未来燎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