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苏明远抱拳，深深一揖。

再无多言，苏明远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铁盒。

那铁盒并不大，却似有千钧之重。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郑重，一层层揭开油布，露出里面斑驳的铁锈色。

“啪”的一声轻响，铁盒被打开。

裴云笙的目光瞬间凝固。

盒中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拓片，和一截断裂的、带着暗沉血迹的残刃。

那残刃的断口处，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青灰色，并非常寻常铁器所有的光泽，而在刃身之上，隐隐可见几道如同鱼鳞般细密的纹路，一直延伸至断裂处。

苏明远将拓片取出，并未完全展开，只是露出了一角。

那一角之上，赫然是用朱砂印下的、繁复而诡谲的机括纹理，那纹理如同活过来的龙鳞，首尾相连，形成了一种极其特殊的力学结构，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杀伐之美。

“龙鳞纹……”裴云笙瞳孔微缩，低声吐出这三个字。

她在都察院查阅“南山矿场”的旧档时，曾在一本名为《天工残卷》的古籍中见过类似的记载。

那是前朝大匠傅公佐臻造的绝学，名为“龙鳞纹甲”，以此法锻造的兵器，坚不可摧，更能承受弩箭强弩行激发时的巨大反震之力。

“这门技艺，早在百年前便已失传。”

“不错，正是龙鳞纹。”苏明远的声音沉重得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裴御史，此物……便是我在兵部废弃的‘丙字三号’武库中找到的。”

他将手中的拓片与铁盒一同递向裴云笙，手臂上青筋暴起，那是极度压抑的愤怒与悲凉。

“这柄刃，藏在一堆被标记为‘熔毁废铁’的堆垛里。有人在用兵部的正规渠道，将这些完成了最核心‘龙鳞纹’锻造工序的半成品，以‘报废’的名义运出！”

裴云笙只觉得指尖发寒：“南山矿场开采出的‘墨心石’，根本不是用来修缮宫殿的，而是被秘密运往了某个‘鬼工坊’，做成了这些杀人利器，再借兵部之手洗白流出！”

“这哪里是金窝？这是在国家的血肉里，喂养一群随时准备反噬的恶狼！”

“此物能证，兵部亏空的军械，并非贪墨锈蚀，而是被‘置换’成了私军的獠牙。”苏明远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地盯着裴云笙，“裴御史，我将它……交给你了。”

残阳如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交叠在一起，仿佛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裴云笙伸出手。

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她知道自己接过的不仅仅是一个铁盒，是苏明远的性命，是苏令微的未来，更是这大羲王朝摇摇欲坠的国运。

苏明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在这个满朝文武皆为利往、亦或明哲保身的浑浊世道里，他相信眼前这个女子，有着比男子更硬挺的脊梁。

“苏郎中放心。”裴云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只要这拓片在，真相便不会沉没。云笙定不负所托，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将这颗毒瘤，从大业的肌体中剜出来。”

就在裴云笙的手指即将触及拓片的那一刻——

“嗤——”

一阵极轻微的、衣袂破空之声，极其突兀地自四面八方响起。

那声音极细微，若非苏明远身经百战，练就了一身极其敏锐的耳力与洞察力，根本无法察觉这细微得近乎于错觉的异样。

那不是脚步声，甚至不是呼吸声。

那是某种特殊的布料，在高速移动时切割空气的锐响。

那是……只有最顶尖的死士，在发动雷霆一击前，无法完全掩盖的死亡之音。

苏明远脸色剧变。

这一瞬间，他的反应快得惊人，那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

他递出去的手猛地一缩，并未将铁盒交给裴云笙，而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快速把拓片放回铁盒，“啪”地一声盖上盖子，随即塞入自己怀中。

下一刻，他身形一转，一把将裴云笙与苏令微护在身后。

腰间长剑出鞘，寒光映照他那双瞬间充血的眼眸。

“有埋伏！快退！”

他厉声喝道，声音不再压抑，而是如惊雷般炸响在空旷的庭院中，带着一股决绝的惨烈。

裴云笙在听到异响的刹那，眸光骤冷，却没有半分惊慌的尖叫。

在苏明远拔剑的那瞬间，她已极其冷静地向后错开半步，将身形隐入老槐树的阴影死角之中。

她没有去拿那枚铁坠，而是将右手迅速缩回宽大的棉袍之内，手腕微沉，指尖勾动了藏于腰间的精巧机括。

只听极其细微的一声弦动，三枚淬着冷光的短箭已在袖筒中蓄势待发，箭尖的箭矢隐隐指向风声最紧之处。

她抬抬右臂，姿态老练而决绝，清冷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四周死寂的围墙。

而那一直安静站着的苏令微，在那一声“埋伏”响起的瞬间，稚嫩的小脸颊间煞白，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右手已如闪电般抬起，死死握住了发间那支不起眼的玄铁发簪，锋利的簪尖对准了外侧，虽身躯微颤，却一步未退，紧紧贴在兄长的背后。

残阳将落未落，寒风卷着枯草，杀机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