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京郊西十里。
昨日那场漫天彻地的鹅毛大雪终于停了。
积雪压折了枯枝,厚厚地没过了荒野里的残砖败瓦,入眼是一片刺目的苍白与荒凉。
冬日的白昼总是短促得令人心惊。
明明尚未入夜,那轮西斜的落日却已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颓势。
它不再是正午时分那般耀眼的金黄,而是化作了一团浓稠的、几欲滴落的熔金,将天边层层叠叠的云霭,乃至这片荒废已久的断壁残垣,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黄荒草,发出簌簌的哀鸣,好似无数冤魂在低语。
这里是前朝的一处废弃别院,名为“听雨”,如今却早已没了昔日的风雅,只剩下塌了一半的围墙和几根被火燻黑的廊柱,如同一具被时间剔去了血肉的枯骨,静默地横亘在这片荒野之中。
四周寂静得有些过分,连惯常的寒鸦归巢之声都听不到,唯有风穿过破败窗棂时发出的呜咽。
一道清瘦的身影,极其低调地融入了这片肃杀的暮色之中。
裴云笙今日并未身着显眼的绯色官袍,亦未穿平日里常穿的素色常服,而是换上了一袭极不起眼的墨色粗布长衫,外披一件深褐色的厚实斗篷。
这种装束在京郊的贫民与行商中随处可见,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苍白而紧致的下颌。
她并未乘坐马车,也没有平日里随侍左右的怀素与拂雪,而是独自一人,踏着没过脚踝的枯草,缓步走进了这处废园。
她的步伐很轻,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密的丈量,既不急促,也不迟疑。
在来此之前,她在京城的街巷中整整兜转了半个时辰。
她利用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形,穿过喧闹的东市,混入嘈杂的人流,又在几处隐秘的暗巷中快速换装、折返,确信哪怕是京城最顶尖的探子,此刻也已被她甩在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苏明远约她在此,必是到了万不得已之时。
她信苏明远。
这信任并非源于前世的记忆——事实上,前世她与苏明远并无私交。
但她记得他的结局。
前世,这位兵部职方司郎中在一场针对兵部的残酷清洗中,因拒不肯同流合污,最终在狱中受尽酷刑,含冤而死。
前世的苏家满门忠烈,除了苏明远惨死,家中女眷亦在抄家时不甘受辱,刚烈自尽。
那个虽然沉默却直到死都脊梁笔挺的苏郎中,是这浑浊官场上少有的干净人。
而这一世,他们在青枫径的密语,在暗流涌动的朝堂之上那种无需言语便能心领神会的默契,更让她确信,此人可托生死。
庭院中央,杂草丛生,几乎淹没膝盖。
在那荒草的尽头,一株早已枯死的老槐树下,立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大的那人,身姿挺拔如苍松,身着一袭利落的青色劲装,袖口与裤脚皆用绑带束紧,勾勒出蓄势待发的肌肉线条。
虽无甲胄在身,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凛冽军旅杀伐之气,却比这冬日的寒风更甚三分。
他背对着裴云笙,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而在他身侧,紧紧贴着他腿站着的,竟是一个身形尚小、约莫八九岁左右的女童。
苏明远听到了脚步声,猛地回过头来。在看清来人是裴云笙的那一刻,他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目光如鹰隼般快速扫过裴云笙身后的空旷地带,确认无尾随之人后,才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裴御史。”苏明远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风霜过后的粗砺。
“苏郎中。”裴云笙走近几步,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是一个既表示信任,又留有防御余地的距离。
她的目光越过苏明远,落在那女童身上。
那是苏令微。
眼前的女童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厚实棉袍,似乎为了御寒,又似乎是为了在路上不引人注目。
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神情却出奇地沉静,既没有哭闹,也没有寻常孩童见到这般荒凉景象时的恐惧。
她只是安静地立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那眼神,竟不像个孩子,倒像是个久经沙场的小卒。
裴云笙敏锐地注意到,这孩子的一只小手,下意识地拢在发髻边。
那里别着一支看似寻常、实则泛着幽幽冷光的玄铁发簪。
那握簪的姿势,极其老练,拇指紧扣簪尾,显然是经过千百次的演练,只要有异动,那支簪子便会立刻化为防身的利器。
将门虎女,莫过于此。
裴云笙心中一凛,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沉重涌上心头。
苏明远竟将幼妹也带了来。
若非到了山穷水尽、连自家府邸都已不再安全的地步,像苏明远这样将家人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兄长,绝不会让年幼的妹妹涉足这等险地。
“裴大人见笑了。”苏明远顺着裴云笙的目光看向苏令微,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歉疚和疲惫,“情势紧急。苏某实无他法,只能带令微同行。今日事毕,便托人将其送往乡下远房亲戚家,以避风波,届时还望裴御史能行个方便。”
裴云笙微微颔首,声音清冷而坚定:“苏郎中放心。只要云笙在,令微便不会有事。”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有多危险。
在这个朝堂上,多余的寒暄是奢侈的,更是致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