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笙的指尖在那三个字上轻轻摩挲,一段被繁杂线索暂时压下的记忆,清晰地自心底浮现。
她与此人的初次结识,并非在任何宴饮雅集,而是在那桩轰动京城的《巧绣娘夺嫁收案》尘埃落定之后。
那日散朝,百官三三两两地自宫门而出,或低声议论着朝事,或结伴登车而去。
唯有苏明远,身着官服,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在宫门前的白玉阶下,拦住了她的去路。
彼时的他,并未多言寒暄,只递过来一卷早已泛黄的旧卷宗,声音沉肃,带着特有的质朴与刚硬:“裴御史断案如神,苏某佩服。”
裴云笙微微颔首,淡然回应:“苏郎中谬赞,本官不过是依律行事罢了。”
他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客套,目光直视着她,不带半分遮掩,仿佛要看透她绯色官袍之下的风骨:“此乃承平十九年,西境折冲府军粮案之卷宗。当年,一营将士因粮草不济,冻饿而死者过半,然此案最终却以天时酷寒,押运损耗为由,不了了之。”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愈发沉凝,像一块投入深潭的顽石,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重:“主管此案的兵部侍郎,便是家父。他因此案被申斥,郁郁而终。苏某不才,入兵部数年,只为查明真相,却处处掣肘。他们都说,此事早已盖棺定论,再追究下去,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顿了顿,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愤懑,更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不知裴御史可有兴趣,为那些枉死的冤魂,讨个公道?”
那一刻,裴云笙便知,眼前此人,是同道者。
他只是凭借着他对律法的坚持,便将这样一桩足以牵连甚广、甚至关乎他父亲清誉的陈年旧案,交到了她的面前。
她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平静地问:“朝中御史数十人,苏郎中为何独独寻我?”
苏明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却只是吐出了一句最质朴的回答:“因为裴大人所用的,是律法。不是权势,不是人情,而是先太子殿下亲手增补、如今已列入典的律法。苏某相信,能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绣娘,将国法二字看得比人情世故更重的御史,也是不会让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白白屈死于文书的笔墨之下。”
他看到的,是她在律法之下的较真。
她亦看懂了,他官袍之下的赤诚。
此番深夜相邀,所商之事,绝非寻常。
枫林寺早已破败,人迹罕至,选在此处,显然是为了避人耳目。
而能让苏明远这般谨慎行事,甚至不惜动用这等近乎江湖草莽的联络方式,其事的严重性,恐怕已远超她的想象。
或许,这便是她苦等的、那个足以撕开铁幕的契机。
思及此,裴云笙将信纸缓缓挪移至烛火之上,看着那刚健的字迹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她忆起苏明远那双赤诚而坚定的眼,心中已然有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