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书的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祖父的话虽如冰水当头,淋透了他的周身,却终究没能彻底浇熄他心底那名为“或许”的微弱余温。
他缓缓走回书案前,将一本他亲手抄录、注解的《青玉集》——那是裴云笙最爱的诗集——轻轻地、却又无比决绝地,放入了书柜最底层,与其他杂书混在了一处。
自此之后,疏离,便是他唯一能为家族、也为自己选择的,自保之道。
风波的涟漪,荡漾至盛府,则化作了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
密室之内,烛火摇曳,将盛清欢那张美艳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她静静地听着楚婉音添油加醋的描述,从“水至清”的辩论,到裴云笙与梁秋白在宫门口的短暂交谈,事无巨细。
当楚婉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说到从兵部的朋友处探听到的、裴梁二人已开始着手调查明远父亲当年旧案的情报时,盛清欢手中那只名贵的汝窑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一道细微的裂纹,自她指尖处蔓延开来。
军械案。
这三个字,如同一把钥匙,开启了盛清欢心中最深、最黑暗的禁地。
漕运案、走私案,皆是皮肉之伤,断腕可求生。
然军械案,却是深埋于家族根基之下的龙骨,一旦被挖出,便是万劫不复。
“他们,倒是比我想象中,挖得更快些。”盛清欢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听不出半分怒意,然那双美丽的眼中,却已是寒霜遍布,杀机毕露。
楚婉音见状,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
盛清欢缓缓起身,踱至墙边那巨大的舆图之前,目光在京城与北境之间来回逡巡,像一头正在锁定猎物的雌豹。
她冷静地分析着局势:
裴云笙,如今是左佥都御史,又是君王眼前的红人,在风口浪尖上动她,无异于自寻死路,只会将自己彻底暴露。
梁秋白,位同宰辅,手握刑部,更是动不得。
那么,要斩断这条线,便只能从最薄弱、最突出的一环下手。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舆图上代表兵部的那一点上。
苏明远。
那个凭着一腔孤勇,为父寻仇的愣头青。
他就像一只不知死活的工蚁,正在一点一点地,啃食着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堤坝。
“来人。”盛清欢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暗处滑出,单膝跪地。
“不必理会裴云笙。”盛清欢的声音在静谧的密室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的气息,“我们的目标,是那个在兵部四处钻营的苏明远。他太接近核心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名心腹死士,一字一顿地说道:
“让他……永远闭嘴。”
黑影无声地叩首,随即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御书房内那场关于清浊的辩论,其涟漪远未能平息。
有人在这场风波中看到了荣耀,有人看到了疯狂,而真正的猎手,则从中嗅到了血腥的气息。
一把淬毒的匕首,已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悄然出鞘,对准了那个尚在为故人奔走、对即将到来的杀机浑然不觉的赤诚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