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看似在江上追逐着仕女们的身影,余光却始终锁定在不远处,一艘夹杂在众多华丽画舫中、显得其貌不扬的货船之上。
那艘船,通体刷着黑漆,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若非船头挂着盛家的旗号,几乎无人会多看其一眼。
然而,温亭云那双看似醉意朦胧的眼睛却看得分明,那艘船的吃水线,比同等大小的货船,要深上不止一尺。
他内心的盘算,精确到每一次风向的转变,每一次水流的缓急。
但表面上,他依旧是那个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的京城第一纨绔。
竞渡即将开始,温亭云忽然起身,高声对另一艘船上的几位勋贵子弟喊道:“诸位,今日这竞渡,若只比快慢,未免太过无趣!不如我等添个彩头,不赌胜负,只赌谁的船,在这江上姿态最好看,如何?”
说着,他用扇子轻蔑地指了指盛家的那艘货船,“似那种黑黢黢的闷葫芦也配下水?真是污了本公子的眼!”
此言一出,满座皆笑。
此举成功地在所有人心目中,再次加深了他“以貌取船”、“嚣张跋扈”的形象。
盛家船上,一位负责押船的旁支子弟,名唤盛启的,被这当众的羞辱激得满脸通红。
他按捺不住,乘着小舟上前理论:“温公子,我盛家商船,运的是正经贡品,不比公子的风流画舫,还请公子慎言!”
温亭云见他上前,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起身走到船边,竟亲热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轻佻地说道:“哎,盛贤弟,莫气,莫气!兄长不过是句玩笑话。这样吧,若今日我的船,不小心蹭到你家那艘宝贝疙瘩,我十倍赔你,如何?就怕你家那破船,不经撞啊!”
他将一场潜在的冲突,用一种极度轻佻和炫富的方式化解,引得周围看客哄堂大笑。
盛启被他这番作态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悻悻而归,心中却也只当对方是个毫无城府的草包,并未多想。
竞渡的号角吹响,数十艘画舫争先恐后,一时间江面上浪花飞溅,喝彩声、丝竹声混作一团。
温亭云的楼船因体型巨大,起步虽慢,却胜在平稳。
盛家的货船则不参与竞渡,只是按照既定的航线,缓缓向下游驶去,意图借着这满江的喧闹,悄然离港。
一切,都在按照裴云笙的预想进行。
当两船行将于金水湾交汇,航道变得最为狭窄的关键时刻,异变陡生!
温亭云船上的一位歌姬,许是为博小公爷一笑,竟将一捧含苞待放的秋菊,编成花球,朝着温亭云抛了过来,口中娇呼:“公子接好!”
“好!”温亭云似乎是酒意上头,竟一把推开身边的舵手,大笑着亲自自过抢舵,口中呼喝:“这花球,本公子亲自来接!”
他猛地一抡舵,做出了一个极其业余、也极其鲁莽的转向动作。
那艘巨大而笨重的楼船,如同失控的巨舰,在江面上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竟直直地朝着那艘正在平稳行驶的货船,狠狠地撞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盛家的船未拼命转舵,却已然避无可避,轰然一声,两船重重地撞在一起。
温亭云的楼船只是船舷的雕花碎裂了几块,而盛家的货船,却像是被攻城槌砸中一般,船身一侧的护板应声而裂,整艘船猛地向一侧倾斜。
船上的船员惊叫着摔倒在地,而甲板上那些用油布严密包裹,号称装着名贵“南疆贡品”的大箱子,因这剧烈的撞击与倾斜,纷纷滚落,重重地砸进江中。
“哗啦!”
这水花的比大,比方才竞渡时任何一艘船的都要大。
更令人惊骇的是,其中两只木箱,因撞击的力量过大,竟在半空中便已碎裂。
箱中滚出的,并非什么奇珍异宝,也不是丝绸香料,而是一锭锭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沉郁黑光的……精铁!
那些精铁,分量极重,一入水,连个水泡都未曾翻起,便径直沉入了江底。
江面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几只在水中沉浮的破损木箱,以及那艘因船身破损、江水倒灌而正在缓缓下沉的货船。
“哎呀!”一阵夸张的惊呼打破了死寂。
温亭云在众人的注视下,仿佛被这巨大的撞击声“吓”得跌坐在地,他手中的折扇掉落在甲板上,脸上满是夸张的惊慌与无措,望着盛家的船,结结巴巴地喊道:“这……这……本公子不是故意的!来人,快……快赔钱!十倍!不,二十倍!”
他演得如此逼真,以至于无人看见,在他那低垂的、被发丝遮掩的眼底深处,正闪过一片冰冷的平静与算计。
一船精铁,换你盛家一道催命符。
这笔买卖,划算。
他似乎全无争胜之心,只顾着与身边的美人饮酒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