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众人续上热茶,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方才令人窒息的僵局,于她而言,不过是品茶前的一段寻常间隙。
“南山矿场这条路,暂时的确是走不通了。”她平静地陈述着事实,目光却清亮如雪,“圣上与定国公,以为堵住了一处泉眼,便可令整条大河断流。他们却忘了,这地底之下,盘根错节的,又何止一条暗河。”
她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心神。
“既然此路不通,我等便另辟蹊径。”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南山矿场之事,由梁大人在明处与萧承嗣周旋,已是最好的牵制。我等在暗,则需将目光,重新放回到另一桩案子上。”
盛清让闻言,身子一震,脱口而出:“裴小姐是指……皇商走私案?”
裴云笙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不错。‘墨心石’与‘铁桦木’,其利不在商,而在兵。盛家不惜冒着亏损的风险,也要将此二物源源不断地送往北方,其背后所图,绝非走私私盐,这桩走私案,才是那条毒蛇真正的七寸。”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沉凝:“我意,自今日起,双线并行。矿场一线,由我从外围搜集佐证,以待时机。而走私一线,则需诸位全力以赴,务必在最短的时日內,查明真相。”
此言一出,方才还弥漫着颓然之气的众人,眼中皆重新燃起了光芒。
“请裴小姐示下!”谈旌率先起身,抱拳行礼,神情肃然。
裴云笙并未起身,只是抬眸,目光沉静地一一分派任务,其运筹帷幄之姿,已然初具主帅风范。
裴云笙的目光转向闻清宁,声音沉静而有力:“我会动用一个遍布三教九流的消息渠道,严密追查所有从东海驶向北方的可疑商船,特别是那些挂着盛家‘玄蛇’徽记的船只。无论耗费多少金银,我都要知道它们每一艘的最终去向,停靠在哪个港口,卸下了什么货物,又交予了何人。”
“卫兄,”她的目光转向卫珩,带着一丝郑重,“你的担子最重。你需要查阅《大业律》中所有关于走私军械、‘通敌资寇’的条款与判例。待证据确凿之日,我需要一份无懈可击的罪状,将他们彻底钉死在国法之上。”
“盛公子,”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盛清让身上,语气稍缓,“你身处险境,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我只需你,暗中留意盛家那支‘影子船队’的动向,若能探得其具体的出航时辰与航线,便是大功一件。”
四道指令,条分缕析,各司其职,瞬间便将一件无解的死局,重新盘活。
闻清宁望着眼前这位不及及笄之年的少女,心中生出无限感慨。
昔日的清谈社,虽聚聚英才,却不过是空谈阔论,如无头之蝇。
直至此人出现,方才将一腔热血,化作了利刃与坚盾,将所有人的力量拧成了一股绳。
“云笙,”闻清宁郑重开口,“‘舆情一道,亦是战场。你我在士林之中尚有几分薄面,我会联络那些心怀正气的御史言官,待时机成熟,必为我等摇旗呐喊,以壮声势。”
裴云笙闻言,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起身,对众人深深一揖:“诸位,我等今日所查,已非一家一姓之私怨,更非一桩贪墨之案。其背后,很可能是一条正在暗中为自己铸造利爪与尖牙的……恶龙。此战,当慎之又慎。”
众人皆起身还礼,神情肃穆,异口同声:“愿为裴兄马首是瞻!”
茶舍之外,竹影婆娑,秋风依旧。
然这风中,却已带上了几分金戈铁马的凛冽之气。
南山的风声暂歇,而东海的浪涛,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