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哀求般地望着她,希望能在她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动容与犹豫。
然而,没有。
裴云笙的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她只是在听完他所有的话后,极轻地,问了一句:
“林公子,在你眼中,公道……也是分人的吗?”
林远书一窒,下意识地辩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不希望你因此陷入险境!那些人,那些家族,盘根错节,势力庞大,你孤身一人,如何与他们抗衡?你今日能护住一个阿兰,明日呢?你护得住这京城千千万万的平民吗?你这般行事,不过是螳臂当车,最终只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那便粉身碎骨。”裴云笙的回答,轻描淡写,却重逾千斤。
她终于朝他走近了几步,目光最后一次,深深地望进了他的眼底。
那目光里,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失望。
“我以为,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冰锥刺入林远书的心底,“这正是我们年少时,在书院中共同许下的理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道不卑事,则鸣之。原来在你心中,这理想,也是分阶层的。”
一句话,如同一道横亘天地的惊雷,在林远书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理想……也是分阶层的。
这几个字,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剖开了他所有用“情非得已”、“顾全大局”来粉饰的借口,露出了其下最不堪、最懦弱的内核。
是啊,他不是不懂何为公道,他只是在公道触及到自身阶层利益的时候,本能地选择了退缩与妥协。
他所谓的“保护”,所谓的“值得与否”,归根结底,不过是站在世家勋贵的立场上,对一个试图打破规则的人,所发出的胆怯而自私的劝阻。
他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在行事方法上有了分歧。
直到此刻,他才被点醒,原来他们之间,早已在最根本的“道”上,背道而驰。
裴云笙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缓缓垂下眼帘,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林公子,夜深了。你请回吧。”
这是逐客令。
也是最后的宣判。
林远书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他不是那样的,他想解释他心中的苦楚与两难,可是在裴云笙那句诛心之言面前,任何的解释,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他终于明白了。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从来不是楚婉音,不是家族的阻力,而是一道名为“道义”的鸿沟。
他站在鸿沟的这一侧,满身都是家族、利益、人情世故的牵绊。
而她,早已独自一人,渡到了鸿沟的另一侧。
那里或许荆棘丛生,或许孤立无援,但她的脚下,踩的是朗朗乾坤,是国法律令,是她认定的公道。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曾让他魂牵梦萦的脸,此刻却感到无比的陌生。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林远书最终什么也未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一眼里,有痛,有悔,有不甘,最终都化作了一片死寂的灰。
他转过身,步履沉重地走出了书房,走出了碎玉轩,将那满室的灯火,与那个决绝的背影,永远地留在了身后。
裴云笙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自近而远,直至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她缓缓走到书案前,重新拿起那卷《舆地考》,指尖抚过书页上那些描绘着山川河流的墨线,目光沉静如初。
窗外,秋风更紧,吹得庭中枝叶飒飒作响。
那道鸿沟,自此,天堑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