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自长街尽头呼啸而来,卷起枯黄的落叶,也卷起了足以震动整个京城权贵圈的风暴。
都察院的差役,在光天化日之下,自“醉云楼”这等雅致之地,将吏部侍郎、鸿胪寺卿等数位重臣家中的千金小姐,以一纸监察令,悉数“请”回了那座象征着风宪威严的衙门。
此事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所有自诩门第高贵、视国法为无物的旧勋贵脸上。
他们惊怒交加,却又无从发作。
因为裴云笙此举,用的不是私怨,而是国法;问的不是家事,而是刑律。
她站的位置太高,手中的剑太正,让所有习惯于在阴私后宅里搬弄是非的手段,都显得如此上不得台面。
消息传回宰相府时,林远书正立于书房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棵被秋霜打得失了颜色的金桂。
他手中的一卷前朝法家策论,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他痛苦地意识到,事情已经彻底失控了。
裴云笙这一手,远非是为那个糕点铺的女掌柜出头那么简单。
她是在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向他,向他身后所代表的整个阶层,公然宣战。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可以与他并肩论道的青梅竹马。
她成了都察院里那身绯色的官袍,成了律法条文里那柄冰冷的利剑,成了所有旧勋贵眼中,一根必须拔之而后快的刺。
这几日,他府上门庭若市,凡是与林家沾亲带故的世家,无不派人前来,言辞或激愤,或忧虑,核心之意却只有一个——必须让裴云笙收手。
一边,是与生俱来的阶层立场与家族荣辱;另一边,是他珍视了近十几年的情谊与爱慕。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裴云笙的风骨,知道她此举必是为伸张公道。
可这份公道,却恰恰斩在了他自己所属的阵营之上。
当他祖父,当朝宰相林沧之,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看着他,问出那句“是要一个随时可能将夫家送上断头台的‘铁面御史’,还是要保全林家百年的基业?”时,林远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是夜,月凉如水。
林远书终是换上一身素色便服,避开所有人的耳目,独自一人,来到了裴府的角门前。
这是他最后一次尝试,他想以朋友,以……未婚夫的身份,做最后的调停。
他想将她从那条注定会与整个世道为敌的悬崖边,拉回来。
裴府的角门开了,开门的依旧是那个神情清冷的拂雪。
她见到林远书,眼中并无半分惊讶,只是福了福身,语气平淡地说道:“林公子,小姐已在书房等候。”
林远书心中一沉。
这般阵仗,不像是故人相见,倒像是官衙问案。
他随着拂雪穿过寂静的庭院,秋虫的鸣叫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凄清。
碎玉轩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裴云笙并未如他想象中那般伏案阅卷,而是静静地立于窗前,身着一袭家常的素色衣裙,那身刺目的绯色官袍,被整齐叠放在一旁的衣架上。
她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那双曾映着星辰与少年意气的眸子,此刻深邃如寒潭,不见一丝涟漪。
“林公子深夜到访,所为何事?”她开口,声音亦如这秋夜的凉风,客气,却疏离。
这一声“林公子”,让林远书的心猛地一抽。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与急切:“云笙,收手吧!算我求你!”
裴云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你今日惩治的,不仅仅是婉音的几个朋友,”林远书的语速极快,仿佛要将满腹的焦灼都倾泻出来,“你打的是所有旧勋贵的脸!你将自己放在了所有世家的对立面!你这样是在自绝于整个阶层!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平民,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商贩,赌上自己的前程,乃至性命……云笙,这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