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恶仆自人群中走出,手中竟提着半截断裂的木板,狠狠地丢在阿兰面前。
木板之上,“兰香斋”三字,笔迹清秀,漆色温润,正是她那块小有名气的铺子牌匾。
“你这黑心的铺子,留着牌匾也是祸害人!”那恶仆啐了一口,言语间满是鄙夷。
阿兰的目光触及那块碎裂的牌匾,心口猛地一痛,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肉。
那牌匾,是她亡父所书,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所有尊严的寄托!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疯了一般地扑上前去,想要将那半截牌匾抱入怀中。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庭院。
鸿胪寺卿家的那位小姐,竟是亲自动手,狠狠一掌掴在阿兰的脸上。
“一个被夫家休弃的贱妇,也配谈尊严?”她收回手,用丝帕嫌恶地擦拭着指尖,声音冰冷刺骨,“我告诉你,今日之事,你不仅休想拿到一文钱的尾款,还得赔偿我等宾客、府邸蒙受的损失!一千两,少一文,我便让人将你的铺子夷为平地!”
她听不清那“一千两”的巨额勒索,只听清了另一句话,一句让她如坠冰窟的话。
只听吏部侍郎家的千金,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充满了恶意与嘲讽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劝你,莫要去寻你那位御史恩公。她能依着律法让你脱了婚契,却管不了这口舌官司。让她知道,你这被她亲手扶起来的人,转眼就成了个坑蒙拐骗的无耻之徒,你猜,她那张铁面无私的脸上,会不会觉得……火辣辣的疼?”
“这京城,不是什么事,都能靠几条死板的律法说了算的。你这等微尘,就该有微尘的本分。今日,便是我等,替你那位不懂规矩的恩公,好好教教你!”
这一刻,阿兰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意外,不是一场误会。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针对她、更是针对她那位恩公的,无声的羞辱。
她们毁掉的,不仅仅是她的糕点、她的牌匾、她的生计。
她们要毁掉的,是她好不容易才凭着国法挣来的那一点做人的尊严,更是要当着全京城的面,狠狠地将那位裴御史所代表的“律法之光”,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宾客们或交头接耳,或冷眼旁观。没有人为她说话,权贵之家处置一个平民,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消遣。
不知过了多久,阿兰才被两个恶仆架着,如同丢垃圾一般,推出了侍郎府的大门。
她怀中,死死抱着那半截破碎的牌匾,失魂落魄地走在西市繁华的街道上。
周遭依旧是热闹的人间烟火,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回到那间被砸得一片狼藉的“兰香斋”,她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地,抱着那块冰冷的木板,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人证、物证,皆在对方的一念之间,被销毁得干干净净。
状告无门,辩解无声。
这世间最大的羞辱,莫过于此。
而这桩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恶行,很快便在京城之中,被添油加醋地传成了另一个版本:西市兰香斋女掌柜,因得了御史撑腰,便得意忘形,以次充好,欺瞒权贵,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实乃咎由自取。
流言如刀,杀人无形。
不过半日功夫,便将一个无辜女子的清白与尊严,切割得支离破碎。
当夜,裴府,碎玉轩。
烛火通明,一室静谧。
拂雪将自闻音阁与观海堂汇总而来的消息,一字不差地禀报给灯下看卷的裴云笙。
她每说一句,书房内的空气,便似乎更冷一分。
待她说完,房内已是落针可闻,唯有烛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哔剥”之响。
裴云笙依旧维持着阅卷的姿势,仿佛没有听到任何事。
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卷宗之上,那双握着书卷的手,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许久,她才缓缓地翻过一页书,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茶,凉了。”
拂雪心中一凛,连忙上前,为自家小姐换上一盏新烹的热茶。
她看着小姐那张清冷如玉、没有半分波澜的侧脸,却无端地感到了一股比窗外秋夜更深沉的寒意。
她知道,那些人,成功地激怒了她的主子。
而这京城,恐怕,又要起风了。
阿兰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沁出一丝血迹,耳中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