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染透了京城的街巷。
西市的叫卖声似乎也比盛夏时节沉稳了些许,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与新酒开坛的醇厚,织成一幅太平安稳的市井图卷。
在这幅画卷之中,“兰香斋”无疑是近来最亮眼的一抹色彩。
斋主阿兰是西市里出了名的巧手。
她做的糕点,不仅用料实在,样式更是别出心裁,引得不少高门府邸的采办事宜,也舍近求远,偏要来她这小小的铺子订货。
旁人只道她时运来了,却不知这份安稳背后,倚仗的是何等分量的恩情。
半个月前,阿兰尚在夫家宗族的逼迫下,几欲走投无路。
其夫离家三年,音讯全无,夫家便以此为由,日日上门滋扰,意图侵占她以嫁妆盘下的这家糕点铺。
他们言之凿凿,称妇人无权执掌家业,宗族有权代为“托管”。
阿兰一介女流,孤立无援,眼看毕生心血便要为人所夺。
正是那时,新任左佥都御史裴云笙,援引了先太子亲手增补入《大业律》的“妻至三离”之法,亲自为其向京兆府呈请,以“离家无讯逾三年者”为由,助她解除了那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婚约。
国法如天,昭然在上。
阿兰不仅恢复了自由身,更在律法的庇护下,将“兰香斋”这块安身立命的基石,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此事在西市传为佳话,百姓们不懂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却实在地看见了,那位身着绯色官袍的裴御史,当真能为他们这些升斗小民,撑开一片天。
阿兰更是将这份恩情铭记于心,只盼着有朝一日,能亲手为那位恩公大人,奉上一盒自己最得意的糕点。
只是,她这小小的愿望尚未达成,祸事,却已悄然而至。
这一日,兰香斋来了几位衣饰华贵的年轻婢女,言称乃吏部侍郎府与鸿胪寺卿府上联合设宴,要订一大批最顶级的席面糕点。
她们出手阔绰,定金便足足有五十两纹银,只要求用料务必精益求精,从塞外的牛乳、南诏的红糖,到东海的珍珠粉,无一不是最上乘的。
阿兰受宠若惊,只当是自家手艺得了贵人青眼,哪里会想到,这张看似天降的巨额订单,实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淬满了恶毒汁液的罗网。
这几家府邸的女眷,正是楚婉音在闺阁中最亲近的几位密友。
她们自金銮宴与裴府内宅对楚婉风波之后,听闻楚婉音“备受委屈打压,形容憔悴”,早已同仇敌忾,一心要为楚婉音寻个由头,好好出一口恶气。
她们不敢直接招惹已是朝廷命官的裴云笙,便将怨毒的目光,投向了这位被裴云笙亲手“扶持”起来的阿兰身上。
毁掉一个裴云笙亲手树立的“样板”,当众打她的脸,远比任何言语上的攻击,都来得更为狠毒,也更为痛快。
而楚婉音,对此虽未亲自出面,却在与这些密友的闲谈中,不着痕迹地将阿兰受恩一事,添油加醋地描绘成“仗势欺人,藐视宗族”的典范,字字句句,皆是“如今世道,连个做糕点的都敢不敬亲长了,皆因背后有御史撑腰”的哀叹。
这番言语,如同最精准的火镰,瞬间点燃了那几位本就对裴云笙“女子入仕”心怀鄙夷的贵女心中的干柴。
于是,便有了这场处心积虑的“捧杀”。
交货那日,天朗气清。
阿兰带着两名得力伙计,用最考究的食盒,将上百盒精美绝伦的糕点,小心翼翼地送至吏部侍郎府。
府内高朋满座,丝竹悦耳,一派歌舞升平。
阿兰被引至偏厅等候,心中正为自家糕点能登上如此台面而略感欣慰,变故却在顷刻间发生。
一名侍女捧着一盘糕点,自正堂疾步而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行至那几位主家小姐面前,屈膝一福,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遭的宾客听得一清二楚:
“回禀小姐,这……这兰香斋的糕点里,有宾客说,吃出了……一根头发!”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紧接着,另一位贵女的贴身嬷嬷亦是面色铁青地走来,沉声道:“何止是头发!我家小姐不过尝了一口那牛乳酥,此刻正腹痛不止,已请了大夫去瞧了!”
“腹痛”,“异物”,这两个词如两盆污水,劈头盖脸地泼向了尚在偏厅、不明所以的阿兰身上。
她被恶仆们粗鲁地推搡至正堂中央,还未站稳,便见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柳眉倒竖,凤眼含煞,指着她的鼻子厉声斥道:“好你个大胆的贱妇!我家好心看你一个妇道人家营生不易,才给了你这天大的脸面,你竟敢以这等污秽之物来糊弄我等,败坏我府上清誉!你是何居心!”
阿兰霎时间面无人色,慌忙跪倒在地,连声辩解:“小姐明鉴!小妇人这糕点,从选料到制作,皆是亲力亲为,每一个环节都干干净净,绝不可能有此等事情发生!其中定有误会!”
“误会?”鸿胪寺卿家的那位小姐冷笑一声,自座上起身,走到那些被堆放在一旁的食盒前,竟是看也不看,便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一个食盒之上。
“哗啦”一声,那用上好楠木制成的食盒应声而倒,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如艺术品般的各色糕点,尽数倾倒而出,滚落地于地,沾满了尘土。
“误会便是,你这等下贱胚子做的东西,根本就不配入我等的口!”
她的动作,如同一个信号。
早已候在一旁的数名恶仆,立时如狼似虎地冲上前,将那上百盒凝聚了阿兰无数心血的糕点,尽数砸毁在地。
一时间,庭院之中,满地狼藉。
牛乳的香甜、桂花的清雅、豆沙的绵密,与冰冷的尘土、肮脏的鞋印混杂在一起,化作一股令人作呕的、混杂着羞辱与践踏的腐败气息。
阿兰呆呆地跪在地上,看着那些被无情碾碎的、自己亲手做出的心爱之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