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时,院门外,怀素的身影亦是悄然而至。
她步履沉稳,脸上却带着一丝难掩的凝重,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古籍。
“小姐。”怀素将古籍置于案上,“您命我查的‘墨心石’与‘北地铁桦木’,有结果了。”
裴云笙精神一振,抬眼示意她继续。
“奴婢遍访了京中所有上了年纪的老工匠,又在国子监的古籍堆里寻了三日,终于在这本前朝的《考工记注疏》中,找到了答案。”
怀素翻开古籍,指向其中两页已然泛黄的图谱。
“小姐,这墨心石,看似寻常,实则内含一种名为‘玄铁精’的物质。若以特殊的地火之法淬炼,锻造出的兵刃甲胄,坚不可摧,寻常刀剑难伤。尤其是,此石磨成粉末,掺入精钢之中,锻成的破甲锥,足以洞穿我朝最精锐的墨麟军之重甲!”
裴云笙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怀素并未察觉,继续指着另一页的图谱,声音愈发沉重:“而这北地铁桦木,其木质之坚韧,远胜寻常松柏。此木生长于极寒之地,百年方能成材,水火不侵。据书中记载,前朝曾用此木,打造过一种能抛射百斤巨石的神风车,以及能撞开一丈厚城墙的撞城锤。这两样,皆是攻城拔寨的重型军械!”
话音落下,书房之内,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
重甲、破甲锥、投石车、攻城车……
这些冰冷的词汇,与那本神秘的、利润微薄的暗账联系在一起,一套完整的、用于重型战争的兵器供应链,已然浮出水面。
几乎在同一时刻,窗棂被极轻地叩响了三下,这是来自观海堂的暗号。
拂雪开窗,一只信鸽悄然飞入,腿上绑着一个蜡丸。
展开信纸,上面是两段笔迹截然不同的密信。
其一,来自白圭,字迹沉稳如山:南疆、北地各港口关隘记录已核对,盛家“影子船队”文牒皆为伪造,其实际航线与官方记录大相径庭。
其二,来自盛清让,字迹略带急促:家妹清欢所辖之“影子船队”,所有货物最终卸货点,皆非官方港口,而是一处位于东海之滨、地图上未曾标注的群岛。当地渔民称之为——“灰蛇群岛”。
信中最后写道:“所有货物一经上岛,便会立刻被一股装备精良、以‘玄蛇’为徽记的神秘武装接管,再无人知其去向。”
南山矿场……
墨心石、北地铁桦木……
灰蛇群岛……
玄蛇徽记……
一个个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在裴云笙的脑海中飞速串联、碰撞,最终,汇成了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完整的图景。
她霍然起身,快步走到墙边悬挂的《大业王朝舆图》前。
她取过一支朱笔,先是在京畿之南的“南山”画下一个圈,再是在极北之地的“铁桦林”画下一个圈。
然后,她用笔尖,沿着漕运、海运的路线,划出两条蜿蜒曲折的红线。
这两条线,最终交汇于舆图最东侧,那片蔚蓝的东海之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黑点。
——灰蛇群岛。
开采、冶炼、运输、集结……
这不是一桩生意。
这是一场精密、庞大、且已在暗中进行了不知多少年的……战争准备!
裴云笙握着朱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望着那张舆图,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原以为,自己面对的,是盘踞于国之血脉上的贪婪巨蠹。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明白。
那些被她视为对手的盛、林两家,那些所谓的宅斗与商战,在这张巨大的、足以颠覆国本的谋逆大网面前,是何等的苍白,何等的渺小。
他们要的,从来就不是钱。
他们在此处,卸下的不是矿石与木材,而是足以让大业王朝任何一座坚城,都为之颤抖的……战争本身。
这京城的夜,依旧宁静。
然裴云笙却仿佛已能听见,自那遥远的东海之上,传来的金铁交鸣之声,与恶龙苏醒前的……低沉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