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见他沉默,只当他是听进去了,便继续循循善诱道:“你听本王一句劝,以大局为重,点到即止。将此案做成铁案,让八弟一人担下所有罪责,既全了你的功名,也稳了朝堂。如此,你不仅能在圣上那里更进一步,还能向宰相府那些旧勋贵,卖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告诉他们,你梁秋白,并非是不知变通的疯犬,而是一把懂得何时该入鞘的宝刀。”
“如此一来,你既得了圣心,又缓和了与旧臣的关系,于你,于国,岂非两全其美?”
这一番话,说得何其恳切,何其动听。每一个字,都站在梁秋白的“立场”,为他“筹谋”着利益的最大化。若换了旁人,怕早已感激涕零,引为知己了。
然而,梁秋白只是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王爷说笑了。”他道。
“臣奉陛下之命查案,所凭者,唯国法与证据而已。法度之前,无人情可言,亦无大局可论。至于臣之功过荣辱,皆由圣上与国法断定,非臣自己所能考量。”
这番滴水不漏的官样文章,瞬间便将雍王方才所有苦心营造的“私交”与“情谊”,尽数推了回去,堵得严严实实。
雍王脸上的笑容,短暂的僵硬了一瞬。他深深地看了梁秋白一眼,似乎想要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些许破绽。但他失败了。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在月下与他们纵论理想的少年,而是一块被十年风霜与权谋浸透的、坚不可摧的玄冰。
雍王心中暗叹一声,却也不恼。他知道,今日这番试探,已然失败。但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润无害的笑容,仿佛方才那番推心置腹的劝说,从未发生过一般。“是本王多虑了。”他笑道,“既如此,你便放手去做。无论如何,本王总是信你的。夜深了,你亦多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熬坏了身子。”
说罢,他不再多留,转身向门外走去。行至门槛处,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首,对着梁秋白,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青言,这世道,早已不是当年了。识时务者,方为俊杰啊。”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公房之内,复又恢复了死寂。
梁秋白静立良久,方才缓缓坐下。他看着桌上那张水道图,眼神却比方才更加幽深,也更加冰冷。
雍王赵子墨。这位昔日看似与世无争的七皇子,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开始下他自己的第一步棋了。他今夜此来,名为劝说,实为招揽。他敏锐地嗅到了这桩大案之中,所蕴藏的巨大政治资本。他想做的,不是相助,而是调停,是渔利。他想借着调停新旧势力之争,为自己博一个“调和鼎鼐”的贤名,更想借此机会,将自己这把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纳入他的鞘中。
可笑。
梁秋白拿起那壶早已冰冷的残酒,为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却未化作相思泪,只化作了更为刺骨的清醒。
崇文馆的少年们,终究是散了。有的,化作了家中枯骨;有的,化作了北地风霜。而剩下的,则在这座名为京城的巨大棋盘之上,戴上了各自的面具,为了各自的欲望,开始了一场,不死不休的博弈。
他拿起笔,于一张白纸之上,缓缓写下了一个“墨”字,随即又在其旁,画上了一只摇着尾巴的狐狸。他看着纸上的图样,眼中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比窗外寒夜更深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