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离去后的第三日,夜色如墨,寒意浸骨。
刑部官署之内,一灯如豆,映着梁秋白沉静如水的侧颜。
他刚刚送走了一位不速之客——盛清让。
盛家大公子并未多言,只留下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硬匣,便匆匆离去。那背影,带着一种斩断过去的决绝与悲怆。
此刻,那本记录着盛家与宰相府所有肮脏交易的密账副本,正静静地躺在梁秋白的书案之上。
证据已成环,所有权谋的终点,都清晰地指向了那座盘踞朝堂数十载、枝繁叶茂的宰相府,以及与之血脉相连的盛家。
这张由贪欲与权谋织就的大网,终于被撕开了一道足以窥见全貌的口子。
然则,这亦是一局死棋。
梁秋白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目光落在那本薄薄的册子上,却仿佛看到了其后那座巍然不动的高山——皇权。
此事若上达天听,皇帝为维系朝局平衡,为安抚那盘根错节的旧勋贵势力,至多是惩戒盛家,绝无可能动摇国之首相林培之。
届时,他梁秋白便是那把递得太急、锋芒毕露,最终反伤己身的刀。
打草惊蛇之后,再想于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中寻得真龙,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已有方向,却无去路。
这足以焚天的罪证,在他手中,竟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手,却又无法掷出。
如何将这盘死棋走活?如何让这道铁证,烧向它该烧之人?
思绪万千,终归一处。
他需要一把钥匙,一把能开启宰相林培之那座坚城上,最隐秘、最陈旧的门锁的钥匙。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自刑部后门驶出,在夜色中穿行,最终停在了一条僻静的巷口。
梁秋白下了车,独自一人,叩响了巷底一座朴素无华的府邸。
此乃致仕大儒,闻致远之府。
闻致远曾任太傅少师,是先帝敬重之人,亦是闻清宁之父。
此人虽早已远离朝堂,然其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对这朝局数十年的变迁、人事之更迭,看得比谁都透彻。
开门的老仆显然认得梁秋白,并未通传,只躬身引路,将他径直带入了一间亮着孤灯的书房。
书房内,一位身着素色棉袍的中年人,正对着一局残棋凝思。
见梁秋白进来,闻致远缓缓抬起头,那双看似寻常的眼中,却仿佛藏着洞悉一切的清明。
“梁大人深夜到访,可是遇到了难处?”闻致远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梁秋白敛衽一礼,并未寒暄,直入正题:“晚辈此来,不敢搅扰先生清净。只为求教一桩旧事,望先生不吝赐教。”
闻致远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目光落回棋盘:“这朝堂之事,如棋局,亦如流水。老夫早已是岸上枯石,看不明白,亦不想看了。”
“晚辈所问,非涉朝堂,只关乎人。”梁秋白沉声道,“敢问先生,宰相林培之,可有畏惧之人,可有难解之事?”
他问的,是软肋。
闻致远闻言,捻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深深地看了梁秋白一眼,似是叹息,又似是赞许:“你这孩子,下刀总往最要害的地方去。只是,林培之此人,一生谨慎,如履薄冰,早已将自己修成了一尊无懈可击的石佛。少年们的破局之论,难啊。”
正当书房内陷入沉寂,二人皆在思索之际,隔壁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论之声,隐隐可闻“漕运”、“舒王”、“死局”等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