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白缓缓将那张残页放下,闭上了双眼。
书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他没有立刻去思索案情,也没有去推演这背后牵涉的党争。
他的心神,完全被一种更为深刻的震撼所攫取。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回了那封信的字迹上。
他看得入了神,看的不再是字形,不再是笔画,而是那字里行间,那笔墨深处,所蕴含的一股神韵,一股精神。
恍惚之间,时光仿佛倒流。
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崇文馆,回到了那个早已逝去的黄金时代。
他记得,那时的殿下,在批阅一份斥责地方官吏坐视救灾粮款的奏折时,龙飞凤舞的朱批,便是这般刚劲决绝,字字都带着雷霆之怒。
他也记得,那时的挚友苏明远,于纸上写下“愿得此身长报国”的铮铮誓言时,笔下的墨迹,亦是这般质朴而坚定,一笔一画,皆是赤子之心。
还有恩师谢云帆,在教导他们何为“风骨”二字时,于戒尺下写出的范字,便是这般沉稳如山,藏着“为天地立心”的千钧之力。
这封信的笔迹,与他们任何一人都不相同。
然,那蕴藏其中的风骨,那份为民请命的决绝,那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浩然之气,却是如此的……一脉相承。
梁秋白伸出手指,轻轻地拂过那信笺上最后的落款。
那落款没有署名,只有寥寥四字——
“天日昭昭”。
他的唇边,逸出一声极轻微、极复杂的叹息。
那叹息中,有震惊,有欣赏,有慰藉,亦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
十年了。
自那场漫天风雪之后,他便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四面皆是深不可测的冰海。
他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面对这满朝的言不由衷与阴谋算计,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都敛于一副冰冷的面具之下。
他以为,这世间,再无人记得崇文馆中,曾有过那样一群少年,也再无人敢于直面这片早已深入骨髓的黑暗。
而今夜,这寥寥数笔,这短短一信,却如同一支穿破了十年冰封的火把,让他在这无边无际的寒夜里,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他不是一个人。
……见其字,如见故人风骨。长夜之中,竟有同道。
他不知这写信者是何身份,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但他在这一刻确认,在这座冰冷的京城之内,在这潭死水般的朝堂之上,还存在着一个与他怀有同样信念、同样风骨的“同道者”。
这就够了。
梁秋白缓缓站起身。
他将那封匿名信与那张张册残页,小心翼翼地折好,而后收入自己最贴身的袍袖暗袋之中。
仿佛那不再是两张薄薄的纸,而是一枚火种,一枚足以将这十年冰封的沉闷棋局,彻底点燃的火种。
他转身,面向门外。
那一瞬间,他身上连日来的疲惫与倦怠之色,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淬炼至极的锐利锋芒。
那双深邃的眸子,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化作了两池寒潭,潭底,有风雷正在酝酿。
“卓远。”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门板,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雷霆万钧的力量。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卓远如铁塔般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门口,躬身待命。
梁秋白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投向窗外那片比墨色更浓重的黑夜,一字一顿地发布了命令。
“传我手令,密调刑部三司精锐,封锁三里河。”
“今夜,我要亲眼看看,那七座粮仓里,究竟藏着多少京城百姓的……”
他顿了顿,唇边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又带着无尽森然寒意的弧度。
“……枯骨。”
卓远心中一凛,却未有半分迟疑,沉声领命:“是!”
他转身离去,脚步沉稳,却又带着风雷之势。
官署之内,重归寂静。
唯有烛火依旧在燃烧,将梁秋白孑然而立的身影,映照在那张巨大的、象征着大业王朝命脉的水道图上。
一场即将席卷京华的风暴,由此信而起,已然在他手中,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