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目光凝住的,是那一行行从信纸扑面而来的字迹本身。
那并非当世流行的、讲求流畅妍美的馆阁体,亦非文人骚客偏爱的、飘逸俊秀的行草。
那是一种极其古朴、沉毅的隶书。
笔画之间,蚕头燕尾,力透纸背,每一笔横掠,都如长龙出击,带着金石之气;每一笔竖画,又如山峦矗立,稳固坚硬。
字与字之间,布局疏朗,却又气脉贯通,整篇看去,竟有一股宁折不弯的凛然风骨,自那薄薄的纸上呼之欲出,直逼眉睫。
在这沉沉深夜,在这满室腐朽的卷宗之中,这样一份字迹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惊心动魄。
梁秋白的心,在那一刻,竟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他压下心中的异样,将目光从那风骨毕露的字迹,缓缓移向了其承载的内容。
仅只第一行,便让他瞳孔微缩。
“为京城百万生民泣血上书。”
没有官职,不称卑职,亦无任何指向身份的词句。
开篇便是“生民”,是“泣血”,其言之沉痛,其心之恳切,仿佛能透过纸张,化作一声惊雷,于这死寂的书房之内轰然炸响。
他继续往下看。
信中言辞极其精炼,不带半分情绪,只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笔触,陈述着桩桩事实。
“其一,漕运官册所载永熙七年、八年、九年因故报废的三十七艘漕船,至今仍在运河之上往来不息,官册有名,实为‘暗船’。”
梁秋白的呼吸,瞬间为之一滞。
“暗船”之事,正是他耗费数月之力,才从无数真假混杂的账目中剥离出的、最关键的一条线索。
此事,除了他与亲近寥寥数名心腹,绝无外人知晓。
这写信之人,究竟是谁?
他不动声色,目光继续下移,而信上的内容,却愈发让他心惊。
“其二,月前,有大批湖广霉米,经由‘暗船’分批入京,未入官仓,不知所踪。其数之巨,足以动摇京师粮价根基。”
“其三,入秋以来,京城街坊贫民之中,‘耗损之症’蔓延。病者咳喘、腹泻、四肢无力,其症初显之日,与湖广霉米入京之时日,惊人吻合。”
一字一句,如重锤擂鼓,狠狠地敲在梁秋白的心上。
他追查的是漕运贪腐,是官商勾结,是国库亏空。
他虽知其中必有龌龊,却也未曾料到,在这贪腐的背后,竟还隐藏着以有毒霉米残害百姓的、如此丧尽天良的恶行!
这已非贪腐,而是草菅人命!
更令他感到震惊的,是写信之人那恐怖的洞察力。
对方竟能将漕运“暗船”、湖广霉米、城南疫病这三件看似毫无关联之事,精准地串联起来,并清晰地指出了其中的因果关联。
这份智力,这份缜密,竟丝毫不下于他自己!
“欲查此事,非在账册,而在城郊三里河外,七座无名粮仓。”
梁秋白的后背,瞬间绷紧。
“七座无名粮仓”——这正是他麾下暗线刚刚传回,却还未来得及查证的模糊情报!
写信之人,不仅知道这一切,甚至比他知道得更早,更确切!
他读完最后一个字,缓缓抬起手,捏了捏因过度震惊而有些僵硬的眉心。
正当他以为信已至此,一张被蜡封得极为妥帖的、泛黄的纸张,自那折叠的信纸中,悄然滑落。
正是这张薄薄的硬物,让他在拿起信封时便察觉到了异样。
他小心翼翼地将蜡封揭开,将其在烛火下展开。
那是一张张册的残页。
残页虽被油渍浸透,其上触目惊心的亏空数目却依旧清晰可辨。
而在那串数字的末尾,一个以朱砂笔写就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透着无尽威势的落款,如一道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他的眼中。
——“舒”
江南,舒王。
当今圣上的八弟,那个以丹青闻名、终日流连于江南风月、看似最与世无争的闲散王爷!
轰!
这一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他紧绷的思绪中轰然炸开,瞬间将所有断裂的、模糊的线索,全部串联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这桩漕运案会变得如此棘手;为何宰相府会不遗余力地遮掩;为何所有线索都会在关键时刻石沉大海。
原来,那张看似错综复杂的蛛网背后,真正的巨兽,竟是一位当朝的亲王!
这盘棋的凶险程度,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拔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