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中,不见喜色,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并未急于翻阅,而是起身,亲自将书房内所有的烛火,又挑亮了几分。
而后,她自另一摞卷宗之中,取出了由盛清让暗中送来的、一份当今盛家漕运船队的簿录。
灯火之下,两份新旧船籍录并列于案。
一份,泛黄,脆弱,纸页的边缘已然卷曲,仿佛轻轻一触便会化为齑粉,其上所载的,是早已逝去的承平年间的旧事。
另一份,纸白墨新,字迹工整,记录着永熙年间此刻正在大运河之上,往来不息的舟船。
裴云笙的指尖,缓缓划过那泛黄的纸面,目光如鹰隼,逐一扫过那些用蝇头小楷记录下的船名、形制、载重、以及最后的归处。
她的记忆,如同一座最为精密的宝库,前世今生所有过目的卷宗,皆分门别类,毫厘不差。
她记得,前世查案时,曾在刑部积年的旧档中,见过其中几艘船的“结局”。
她的指尖,停在了一个名为“镇远号”的条目之上。
旧籍录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镇远号,官造平底沙船,载重八百石。承平二十年,于淮水遇风暴,船毁人亡,已除籍。”
裴云笙的目光,自这行字上缓缓移开,落在了那本崭新的盛家船队簿录之上。
在密密麻麻的船名之中,她几乎是毫不费力地,便寻到了那三个字——“镇远号”。
新簿录上,关于此船的记录同样清晰:“镇远号,盛家私有,现行于通州至江宁段,专司运送官粮,每月可领官耗银三百两,船工七十二人,月俸……”
裴云笙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她只是伸出手指,蘸了蘸砚台中的清水,在那艘“镇远号”的名字旁,轻轻画上了一个圈。
她继续向下看去。
“平波舟,官造……永熙元年,于黄河冰封河段触礁,船体尽没,已上报核销。”
而在新簿录上,“平波舟”三字赫然在列,依旧在盛家的船队中,往来不息,吞吐着本不该属于它的官粮与银钱。
一艘……两艘……五艘……十艘……
随着裴云笙的指尖在那两本簿录之间不断地移动、比对,一个个本该在数年前,甚至十数年前,便已因各种“意外”而沉没、拆解、报废的船名,如同从水底浮起的幽魂,在新朝的账册之上,再度现形。
这些船,在官府的卷宗里,早已是一堆腐朽的木料,是档案库中一行冰冷的记录。
然而在现实里,它们却换上了盛家的旗帜,理所当然地行驶在帝国的漕运命脉之上。
它们不仅在明处,为盛家运送着足以牟取暴利的粮食;更在暗处,以其早已“死亡”的官方身份,一笔笔地,继续侵吞着朝廷为之划拨的、本该与船同销的钱粮、官耗与船工空饷。
这不是船。
这是整整一支,由官商联手豢养的,在册面上早已沉没,却依旧在现实里张开血盆大口,日夜不停地啃噬着大业王朝国库的——幽灵舰队!
裴云笙缓缓合上了双眼。
她原以为,自己要寻的,是藏于账目之下的涓涓细流。
却未曾想,一铲下去,竟掘开了那足以淹没整个王朝的、隐藏于地底的滔天洪峰!
这不再是贪墨,这是在用整个国家的血,来喂养他们那早已肥得流油的私囊!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嘲讽与冰冷杀意的笑,自她唇边逸出。
她再度睁开眼时,那双清澈的凤眸之中,已再无半分迟疑,只余下利刃出鞘般的决绝锋芒。
她看着眼前那本写满了“暗船”名字的旧籍录,一字一句,仿佛在对那九泉之下的先太子,对那无数被这滔天罪恶所吞噬的冤魂,立下血誓。
“找到了。”
这薄薄几页纸,于她而言,重逾千斤。这非是纸,亦非是墨,而是无数冤魂的血泪,是足以撬动这腐朽王朝的第一根杠杆。
楚婉音的宅斗,林远书的背叛,那些曾让她在前世痛不欲生的爱恨情仇,在此刻这桩足以动摇国本的滔天巨案面前,渺小得,宛如尘埃。
她缓缓起身,行至窗前,推开了那扇被寒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窗。
一股冰冷的、夹杂着草木枯败气息的夜风,瞬间涌入。
风乍起,吹皱了一池春水。
而她要做的,便是借着这阵风,将这池看似平静,实则早已烂泥淤积的浊水,彻底——掀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