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竹林清谈之后,数日之内,京城的气象便悄然变了。
初时,风起于青萍之末。
是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于那惊堂木一拍之下,将往日的才子佳人故事,换作了一折《硕鼠盗仓》的新篇。
说的是江南漕运,米粮如山,运至京师,却化作百姓口中价抵千金的砂石。
言语间虽未指名道姓,然而那惟妙惟肖的乡音摹仿,那对漕运总督府奢靡陈设的精妙描摹,字字句句,皆如无形的刻刀,将一个肠肥脑满、蠹国害民的贪官形象,活生生刻在了市井百姓的心头。
而后,风势渐大。
闻音阁内,阁主乐瑶亲拨紫檀琵琶,一曲新词《硕鼠》,哀婉之中,暗藏金戈之声。
其词曰:“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此曲一出,立时传遍京华。
此曲初时只在王孙公子的宴席之上流传,然其词句哀婉,直白如刀,竟似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便飞入了寻常巷陌。
街头巷尾,不知从何时起,开始飘荡起这样令人心碎的歌谣,初时是抱着孩童的妇人倚门低唱,其声泣诉:
“江南米,堆如玉,千里漕运赴京畿。
白帆点点过江去,仓中之粟竟成泥。
问官家,何处觅,饥肠辘辘叹无衣。
朱门酒肉路边骨,忍听百姓彻夜啼。”
这歌声如泣如诉,将漕运之弊、官仓之腐、民生之艰描摹得淋漓尽致,字字句句都敲在为米价所困的百姓心头。
不出三日,这首歌谣便有了无数个版本,曲调愈发激昂,歌词也被市井百姓锤炼得愈发锋利。
酒肆之中,醉倒的汉子们不再吟诵前朝旧词,而是拍着桌案,满面悲愤地嘶吼那一句“硕鼠硕鼠,无食我黍!”;而街头的顽童,亦将其编成了拍手游戏,一遍遍天真而残忍地唱着:“逆将去女,适彼乐土!”
一时间,民怨如沸水,虽被官府这只巨鼎强压着,然那股灼人的热气,已然从鼎盖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熏得城中大小衙门口的官吏们,人人自危,面色惶惶。
他们处事愈发谨慎,行迹愈发隐秘,却不知这般如临大敌的姿态,反倒是在那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将自己的行迹,勒得愈发清晰。
风暴的中心,裴府碎玉轩,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静。
裴云笙并未如盟友们所想,趁势追击,再掀波澜。
她只是端坐于书房之内,日日翻阅着那些自清谈社带回的、由卫哲连夜整理出的《大业律》漕运卷宗。
她看得极慢,极细,仿佛不是在寻觅罪证,而是在品读一篇前贤的锦绣文章。
拂雪与佩玖侍立在侧,看着自家小姐这般不动如山的模样,心中虽有焦急,却不敢发一言。
她们知晓,小姐这副古井无波的神情之下,正进行着一场外人无法窥探的沙盘推演。
那看似寻常的律条条文,在她眼中,皆是可供驱策的千军万马。
她在等的,不是时机,而是一柄足以将这千军万马,精准地刺入敌人心脏的——绝世利刃。
这一日,已是深夜。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窗棂之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书房之内,烛火却燃得极旺,将裴云笙的侧影投在墙上,清冷而坚定。
怀素的身影如鬼魅般自暗影中现身,她未发一言,只将一只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形硬物,悄无声息地放在了裴云笙的书案之上,而后再度隐入黑暗。
裴云笙的目光,自卷宗上缓缓移开,落在那只包裹之上。
她没有立刻解开,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知道,这里面装着的,便是白圭的回应。
这位先太子留下的忠诚旧部,行事一如其人,沉稳,厚重,一诺千金。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一层层地解开那浸透了桐油、足以防水防潮的油布。
随着最后一层布帛被揭开,一股陈腐的、混杂着墨香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一本册子,一本因年代久远,封面已呈深褐色的硬册。
封皮之上,并无书名,只在角落处烙印着一个早已模糊的官印,细细辨认,依稀可见“承平”二字。
正是那本,漕运衙门十几年前的旧船籍录。
而“承平”二字正是先帝在时的年号。
裴云笙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悠长而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