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榻上，气息已是出多入少，面色紫绀，双目紧闭，整个人如同一截即将熄灭的枯木。

裴云笙亲自坐在榻边，一手扶起张嬷嬷的头，一手持着汤匙，将那碧青色的药汁，一勺一勺，极其耐心而轻柔地喂入她干裂的唇中。

药汁顺着喉间滑落，起初，张嬷嬷的身子并无半分反应。

房中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众人压抑着的呼吸声，与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拂雪紧紧攥着拳，眼中满是紧张与期盼。怀素则依旧如一尊石像，立于裴云笙身后，警惕着周遭的一切动静。

一碗药，终于喂尽。

佩玖上前一步，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了张嬷嬷枯瘦如柴的腕脉之上。

她闭上眼，凝神细听，仿佛在聆听一场于血脉之中展开的无声战事。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咳……咳咳……”

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咳嗽声，自张嬷嬷的喉间发出。

紧接着，她猛地侧过头，呕出了一口带着腥臭的黑紫色痰液。

那痰液一出，她那原本急促而微弱的喘息，竟奇迹般地变得悠长而平稳。

肉眼可见的，她那紫绀的嘴唇与面颊，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渐渐褪去死灰，恢复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

“成了！”拂雪再也抑制不住，低呼出声，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

佩玖收回手，对着裴云笙，轻轻地点了点头，虽未言语，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已然写满了“功成”二字。

裴云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放下药碗，为张嬷嬷掖好被角，动作轻柔。

她缓缓起身，行至窗前，推开了那扇紧闭的窗。

窗外，一轮清冷的明月正悬于天幕，清辉遍洒，将庭院中的草木都镀上了一层如霜的银白。

夜风拂面，带着寒意，却也吹散了房中那最后一丝死气。

裴云笙静静地立着，听着身后那重归平稳的、属于一个忠仆的呼吸声，她那颗早已被仇恨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在此刻，竟也泛起了一丝久违的、柔软的暖意。

楚婉音的宅斗，于她而言，不过是孩童间的游戏，弹指可破。

然与盛家这等盘踞国之血脉的巨蠹对决，方是真正的刀刀见血，步步惊心。

今夜，她救下了一位忠仆，赢得了一场小小的胜利。

这胜利虽微不足道，却让她更加坚定了前路。

盛家的债，一本写在裴家，一本写在国策。

如今，我只是清算了裴家这本上，利息的第一笔。

真正的本金，才刚刚开始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