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玖此言,字字如金石落地,掷地有声。
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燃着的是医者勘破生死迷局后的明悟与灼热。
这光芒,非为喜悦,而是一种彻底洞悉了对手那份阴狠巧思之后,油然而生的、棋逢对手的激赏。
裴云笙凝视着她,从那双明亮的眼眸中,看到了破局的曙光。
她心中那块因张嬷嬷病危而悬着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定。
她未多言,只问了最关键的一句:“需要多久?”
“半个时辰。”佩玖答得斩钉截铁,声音里是绝对的自信,“药材皆是现成,只需重新配伍,以君臣佐使之法,逆其药性,便可功成。”
“好。”裴云笙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一旁同样面露喜色的拂雪与神情肃然的怀素,“你们二人,全力相助佩玖。此间之事,不得有分毫差池,亦不得让任何人知晓。”
“是,小姐!”三人齐声应下,神情之中,是风雨同舟的决然。
夜色愈发深沉,碎玉轩的小厨房内,却亮起了比白昼更专注的光。
这里不再是寻常煮煮羹汤之所,已然化作一个与阎罗抢人的战场。
佩玖立于药炉之前,神情专注到了极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消失。
她便是此间的主宰,一举一动,皆合着天地间相生相克的玄妙至理。
“怀素,‘凤尾草’取三钱,以石臼慢捣,取其青汁,不得伤及根茎半分。”
“拂雪,‘青霜子’一钱,研磨成粉,愈细愈佳,以蜜调和为丸,大小如米粒。”
她的指令清晰而冷静,不带一丝烟火气。
怀素与拂雪二人,此刻亦收起了各自的专长,化作了最默契的助手,依言而行,动作精准,不敢有丝毫懈怠。
药炉上的火,由文火转武,又由武转文。奇异的药香开始在小小的厨房内弥漫开来。
那香气初闻时带有一丝刺鼻的辛辣,仿佛是毒物本身在做最后的挣扎,但很快,便被一股更为醇厚、带着草木生机的清香所覆盖、所调和。
这便是“配”,而非“解”。
不是用蛮力去攻伐病灶,而是用更高明的智慧,去引导、去转化,将那致命的毒,化作续命的引。
一如这世间权谋,最上乘者,非斩尽杀绝,而是借力打力,化敌为用。
裴云笙并未入内,她只是静静地立于廊下,听着厨房内那有条不紊的声响,感受着那股自门缝中溢出的、由死向生的气息。
她知道,这一碗药,救的不仅仅是张嬷嬷一人的性命,更是为她在这冰冷残酷的复仇之路上,点燃的第一盏属于“守护”的灯火。
半个时辰后,门开了。
佩玖端着一碗尚冒着热气的汤药走出,那药汁色泽碧青,澄澈如玉,全无寻常汤药的浑浊。
她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方才那番配伍,耗费了她巨大的心神。
“小姐,幸不辱命。”
裴云笙接过药碗,入手温热,她点了点头,没有片刻耽搁,转身便向张嬷嬷的卧房行去。
张嬷嬷的房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沉沉的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