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颜之把装着滚烫清茶的杯子放在黄明昏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明明他的身体上一秒还那么烫。”黄明昏开口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向颜之瞧,“下一秒,我感觉我像是抱着一堆雪,很凉,我很冷。”
没有等向颜之回应,黄明昏继续道:“我不是没见过人死过的样子,我见得多了,可是,可是我没想到黄二是和他们一样的,他死的样子和他们居然是一样的,我以为,我以为………”
向颜之没说话,她轻轻握住了黄明昏因为情绪激动,一下一下颤抖着的手。
黄明昏的手终于停止下来,她看着向颜之给她倒的那杯茶,喃喃着,“本来就是只需你和宋言两个人来便好了。”
说完,黄明昏苦笑一声,两只手抬起来抓着脑袋,把头低下来了,“我现在这样子问你让我感觉自己这个人糟糕透了,死的人是他,而我,我为了让我自己安心,让你出现在了这里。”
“为什么?你不是在乞求我的安慰,我也没有给你。”向颜之举起茶碗很小口地轻啜了一下,“黄明昏,你并没有十恶不赦到倾诉都该被惩罚的地步吧?你尽管对我说,我不会安慰你的。”
“谢谢你啊向颜之。”黄明昏抬起头,伸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嗯。”向颜之撑着脑袋,看着黄明昏,她把收回来的手放在桌下,捏了捏,似乎在唤醒那手掌的神经和力量。
两人坐了一会儿,黄明昏说是有话要对向颜之说,实际上两人静静坐着喝茶的时间占绝大多数,直到夜深如浓墨,黄明昏才从恍惚中回过神,站起身催向颜之去睡觉。
“可是我今天很想和别人一起睡。”向颜之摊了摊手,朝黄明昏笑,“怎么办,你能陪我吗?”
黄明昏理解向颜之担心她,但黄明昏觉得向颜之也该休息,她的唇角挤出一个弧度,“不行,一间房的房费可不少,你得给我住回本。”
向颜之被黄明昏推着往外面走。边走还边回头问黄明昏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黄明昏回答她:“下回吧,下回订一间房。”
向颜之嗯了一声,站在门口看黄明昏把门关上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这间客栈的走廊没有点灯,只有从窗户外照进来的月光。向颜之路过那扇窗户时站定下来,她缓缓地伸出手,看着在手腕上滑动的玉镯。
黄明昏很瘦,刚才握住她骨节分明的手时,那触感让向颜之好像握住了好多年前,死前的奶奶的手。
也是这样失温冰凉,也是这样颤抖。
奶奶以前差遣向颜之洗衣服做饭干活的时候,为了让向颜之心甘情愿,总会摸着自己手腕上那个唯一值钱的玉镯子,告诉向颜之等自己死了之后就把这玉镯留给她。
向颜之七岁那一年,因为灾荒,家里没饭吃,奶奶生病了,躺在床榻上,就是这样握着向颜之的手,向颜之小时候就喜欢亮着东西,金子银子玉石,她没有一样不眼馋,她想要奶奶的玉镯子,但不想要奶奶死,她只有这一个奶奶。
向颜之告诉床榻上的老人,等等她,她出去找东西吃,马上就回来。
可当向颜之抱着树皮和果子回来的时候,家里门大敞着,床上没有奶奶。
一头比向颜之还高半个头的黑色的野狗,吃着它刚才撕扯下来的肉。
骨头,血水,满地都是。
那个奶奶平时干任何事都不舍得摘下的玉镯成了唯一的幸存者,洁白透亮的玉上缠着红丝裂纹。
向颜之发了疯地叫起来,她手里的果子树皮掉了一地和那些血肉骨头混杂在一起,她捏着拳头向那条狗反击。
吃饱后心满意足的野狗很轻易地被她赶跑了。
茅屋里只剩下向颜之,刚才的暴怒和反击用尽了她身上残存的力气和体温,身体没有其它能量再能支撑她有所动作。风雪从敞开的大门外刮进来,冷冽的风扎着她的皮肤,雪在她头顶上融化,刺骨的寒意从她的心头蔓延开。
向颜之打了个寒颤,“嘎吱”一声,把她拉回现实世界。
是前面伸过来一只手,将走廊上敞开的窗子关上了,隔绝开了外面的寒气。
她转过头,刚好看见宋言从她的上方把关了窗户的手收回来。
宋言低下头问她:“为什么站在这里,不冷吗?”
宋言站得近,他身上很热,向颜之甚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源源不断地向自己这边传过来。
向颜之低下头,这时候才意识到原来又下雪了,窗前的地板湿了一块,是刚才从窗户里打进来的雪化了。原来自己竟已经在这走了这么久的神。
向颜之没回答宋言的问题,而是问:“你怎么还没睡?”
听见向颜之这句反问,宋言似乎不太乐意,他垂下眼睛,没看向颜之,说了一句:“你不也没睡。”
“我这不是刚和黄明昏讲完话呢。”听见他的嘀咕,向颜之好笑,不过还是向他解释原因。
宋言:“她要回去了吗?”
“什么回去?”向颜之奇怪道。
宋言:“我以为她要和你说,她不打算继续和我们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