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里的雪,纷纷扬扬下了好几日,宣池舟一行刚到城内,虞水道便因积雪封了路。
纵是上好的血柏棺木,也掩盖不住这些时日路途颠簸散发出的异味,好在有莲渡夫人母族接应,坟茔早早就挖好,只待将灵柩下葬。
宣池舟和祝千山立在雪中,看着人将灵柩从车上抬下,所到之处众人无不纷纷掩鼻,更有甚者止不住地干呕出声,被祝千山用眼神警告。
经过他们身边时,那刺鼻的气味确实让人头晕目眩,宣池舟定了定神才压下翻涌而上的恶心,却猛然惊觉这异味中还有一股诡异的甜香。
这个味道,他在那夜荒草坡的伏墟刺客尸身旁似乎也闻到过,只是当时那尸体刚死不久,味道没有那么明显。
宣池舟转头看向祝千山,祝千山似乎也有所察觉,对宣池舟点头示意。
此时的雪又大了些,不一会在宣池舟的大氅和睫毛上覆了薄薄的一层,直到灵柩入土,众人将封土填实,向那坟茔拜了三拜,莲渡夫人的遗骨才算是真正入土为安。
返程路上,宣池舟掀开车帘,对骑马同行的祝千山道:“祝山君刚才可是也察觉到不妥了?”
祝千山瞥了一眼车内的宣池舟,随后继续目视前方,“和牢山敛房里的那些刺客很像,放在平时,尸体早早下葬也没人察觉得出来。”
这与鹤怨倒是有些相似。
“但中了鹤怨的人尸体会立即变得灰白,莲渡夫人却一切如常,连商羡殊都察觉不出异样。”祝千山沉吟道:“这样杀人于无形,手段比伏墟那些寻常刺客还要高明些。”
只是下毒之人没有料到,灵柩会送去云州安葬。
宣池舟叹道:“接下来祝山君怕是要忙起来了,但愿能早日找到凶手,也还祝小姐一个清白。”
祝千山转头看过来,“那是自然,公子也要顾好自己,这云州城可不比定山。”说罢便一甩缰绳策马而去。
宣池舟缓缓放下车帘,子序见状好奇地问:“祝山君不盯着我们了?”
“他现在有了正事,自然没空管我们。”宣池舟抬眼对车夫道:“去临风坪。”
那车夫闻言将车头调转,缓缓驶离冗长的送灵队伍,拖着长长的车辙逆流而上。
这条路走得格外颠簸,一路上宣池舟闭目养神,这一月没有毒发全靠秋云暮所赠的那本归墟敛息,虽不用受噬心之苦,却使他更加畏寒了。
本以为找借口脱身要耽误些时间,没想到莲渡夫人下葬引得祝千山一心追查,到了临风坪,比预料的足足早了半个时辰。
马车在临风坪停下,子序掀起车帘一角向外看去,雪还未停,已将地上覆了层白霜,回过头问宣池舟:“陶先生已经五日没有消息了,今日还会来吗?”
宣池舟缓缓开口:“他是个守时的人,我们来得早些,多等一会也无妨。”
不久便听见风声中传来马蹄声,宣池舟睁开眼,陶恒果然如约现身,当日海宴楼一别,陶恒便连夜动身前往云州寻找献王旧部,如今再见面整个人沧桑了不少,看来是没少为这事费心奔走。
子序忙掀开车帘,将陶恒迎进了车内,“今日雪大,道路有些泥泞,鞋上的污泥弄脏了世子的车驾,还请世子见谅。”
“陶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这些日子还仰赖先生替我四处奔走,合该我先谢过先生。”说着宣池舟抬手向陶恒一揖。
陶恒忙将他扶起,“世子这是折煞陶某了,在下不过尽些绵薄之力。”随即正色道:“云州城郊那些庄子里的散户正是王爷的旧部,为首之人名叫迟宁,是昔日王爷麾下迟临将军的执旗官。”
迟临这个人宣池舟倒是有点印象,父亲被圈禁后近身的部下都被长公主一党安了个叛军的罪名斩于街市,这迟临便是其中之一。
“这个迟宁是迟临将军的什么人?”宣池舟开口问道。
“是迟将军的胞弟,王府出事时他正在京郊值营,得了消息便率部一路向北逃去,只是一路上朝廷围剿追杀,到云州时只剩下了三千人。”陶恒接着说:“在下已于迟宁见过,此人是个忠良之辈,只是此事还需世子出面。”
兄长被杀,自己能带着几千个同袍一路拼杀逃至云州,自然是有过人的胆识,却也很难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单靠陶恒的游说是不够的。
宣池舟点头道:“这是自然,我从定山脱身也正是为此而来,此前长公主已派裴诩至定山,怕是已经着急了。”
“据说几日前长公主急召卫将军回京,怕是……”陶恒面露忧色,“怕是陛下不成了。”
云州踞京城千里,若有国丧,也要迟几日才能收到消息,急召裴诩回去多半是为了稳住京城局面,此时他们的手虽暂时伸不到云州,可一旦长公主控制了京城坐稳朝堂,迟早会再盯上兵符。
事不宜迟,宣池舟与陶恒当即便驱车前往云州城郊,去寻迟宁其人。
云州虽也挨着定山,可没有定山倚傍,自是比不上雁梁城的繁华,城郊的庄子也大多简陋破败,一路上乞丐和难民随处可见,马车在浸了雪水的泥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这里的道路因为常年失修,越往深处走,车轮转动得越艰难。
走了一段后,马车便深陷在泥地中,宣池舟一行不得不弃车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