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塞莱斯特其实很美,有人间繁华也有日常烟火,走在小巷里,头顶一线狭长夜空繁星闪烁。他先从爱德华的休旅车后备箱里取出行李,然后拦一辆计程车直奔郊区。
西索早就和房东母女达成协议,他不在的时候她们会帮他打扫房子,浇灌房前的月季花。凌晨时分当他推开农舍的木门时,门上镶嵌的磨砂玻璃像转动的镜子一样稍纵即逝地反射出一片月光。抓紧时间休息,上午要给副会长打电话,他想。他扔下行李箱去洗澡,脑海中的疑问随着花洒喷出的水雾又弥漫开来:谁去过哪里两次?
这个问题打扰了他一路,连同玻璃杯和鱼食袋上的同款指纹,他不自觉地蹙紧眉头一言不发,让计程车司机找不到打开话匣子的机会。
最近肯定有谁说过类似的话,他把自己清洗干净的时候都快凌晨三点了。他躺进松软的鹅绒被里,被罩散发出阳光的气味——嗯,房东太太很负责呢……睡意立刻涌上来,眼睛再也睁不开了,床垫仿佛陷下去,又往下陷一点……在跌落梦乡前他想起来了:脸上有两道伤疤的黑发巨汉说过这句话,他说:我也去过那个地方。两次。
比杨德,是比杨德说的。他真希望一觉醒来后发现这只是一场噩梦,而他,已经忘记了梦中的所有情节。然后就像没睡过一样,闹钟无情地吵醒他。他昏昏沉沉地起床洗漱,在浴室里稍微耽搁得久了一点时就感觉房子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很强大的男人,来者并未刻意隐藏的气息这么告诉他。他怔了怔,故意让水龙头继续哗哗地响。浴室的门没有关,于是他在水流声中听得见那人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好像经过客厅进入厨房,又走出来再走回去。然后他听见灶头打火的声音,再后来有隐约的咖啡香气飘进来。
他蹑手蹑脚来到厨房门外:“席巴。”
揍敌客的现任家主席巴??揍敌客正从外带纸袋里拿出早餐,他高大的身材仿佛挡住了射进窗户的阳光还让窗户显得低矮,但他的金发白肤似乎成了另一个光源,映亮了他周围的一切物体。席巴被吓到了似地顿了顿,抬头看他时神色竟有些慌张。
嗯?这家伙给我准备的早饭有毒?他自嘲地想。
“……海德,我们……很久没见了。”
席巴吞吞吐吐的,真新鲜呐。“对。”他点点头。好像我再加一句不过你前阵子见过西索也不算过分哦?
“我……西索他好点了没有?”
“应该恢复些了吧,我这几天都没跟他联系。”席巴这是来道歉的?桌上松饼和煎培根的香气混合着咖啡香冉冉上升成淡淡的热气。“那我不客气咯席巴。”
“就是为你准备的……”席巴表弟替他拉开椅子。
太殷勤了,他现在敢确定亲爱的席巴表弟不是为大宝贝的事而来的,呸。“席巴,坐。”他端起咖啡吹吹。“有什么事就说吧,我上午要去机场。”
“你回利帕里亚啊?”席巴小心翼翼地在桌子对面坐了,双手十指交握,小臂搁在桌沿。他今天穿一件枯草色的丝绵外套,缎面上绣满万字不到头的市松纹样,那一双袖子上的花纹随着他的动作折起来。
他忽然有了新想法,于是耸耸肩:“我也不太清楚会飞去哪里,还要再打个电话……席巴,你说呀,你为什么来找我?我知道世界上不可能有什么门能挡住你,可你一早这么进来肯定有重要的事情。”
席巴尴尬地笑:“我那不是,估计你起床了才去买的早饭……”
他觉得差不多了,席巴笑起来有点大小眼,说明他已经开始好奇他要给谁打电话了。他咬下一小块松饼细细咀嚼。“特别好吃,因为是席巴买的。嗯……要是你只是为了给我送早饭……”
“不是,海德不是,”席巴双手张开向他快速摆动几下,“我……海德,你能劝小伊回家去吗?”
“我离开利帕里亚的时候就是这么告诉他的。”可说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相信小伊会听进去,他想。
“没有了小伊,揍敌客家根本忙不过来。”席巴一脸孤苦无依,“就连老爸都带着奇犽出动了,裘基也会抽空做几单。”
从这句话里可以看出:第一,小伊工作效率非常高,也可以就此推测他干活儿比较粗糙;第二,世界上雇得起揍敌客的人真多,这也说明有钱人仇恨多……也不对,穷人只是雇不起揍敌客而已。第三……揍敌客家都拿到七星圣堂的田产了还这么拼,唉,看来我们利帕里亚半岛的人实在是生性懒散啊。他说:“哦。”
“待会儿你就劝劝他吧大表哥,他老爸都快累死了!”席巴掏出电话。
拨通电话后等了好一阵小伊才接起来。“老爸你累不死的,”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餐桌上空荡漾,“要是我连这都看不出来的话,你也不可能那么需要我对吧?”小伊听上去完全没把席巴当回事。
他说:“小伊,现在是你的家人们需要你。你最好先忙过这一阵再休假。”
“海德?席巴去找你啦?”小伊听上去有点高兴。
“是啊,席巴请我吃早饭呢。”
“你吃啦?他给我吃的东西都有毒,我小时候他就给我吃有毒的东西,害我天天肚子痛。”
他忽然开始同情世世代代的揍敌客了,这种培养模式何止让他们拥有值得终身报憾的童年啊。“我们现在不讨论你小时候怎么样,你还是回去干活吧。”他顿了顿,“等忙完这一阵,你就叫裘基给席巴下药怎么样?”
“好主意海德!”小伊立刻听上去很高兴了,“可是这么一来我今天就要接单子了呀。哎呀算了算了,还是现在每天学学做菜、逗逗狗来得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