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橘伸出手,粗鲁地拍拍少年没有枕着手的那边脸蛋。
她本来应该有配套的台词,就是用很不耐烦的语气说,“醒醒!”,然后打破这一室寂静,和对方进入争执。
可是在昏暗之中,随着小橘拍人家脸的动作而配套的,是她缓缓瞪大的眼睛。
她手心里触碰到的皮肤的质感,好似剥了壳的水煮蛋,又温暖,又柔嫩。
见贤感觉有人在摸他的脸,他睡得迷迷糊糊,以为在家里,小声嘟囔地说:“走开,我不吃药。”
然后两个当枕头垫着脸的手起开,抓起羊毛毯拉高,把自己下半张脸全部盖住。
他两只手就从羊毛毯里各自露出四个指头,就乖乖挨在脸蛋的两侧。
小橘呆呆地看着,心里想,这真是小猫变的吧?
她转身要去开屋子里的灯,不过一转身,视线范围里没有什么猫猫鱼鱼的,小橘突然清醒了过来,不对,这又是一个陷阱!
好啊,上次是美食,这次竟然放了只小猫!该死的楚尧,手段挺丰富啊!小橘想起自己吃虾被扎得满嘴血的愚蠢模样,其实就在昨日,那股又急又气又窘迫的感觉仍然让她不好受,小橘怒吸一口气,回过身,朝着那个睡了一只猫的沙发恶狠狠踹了好几脚。
并用讨债的语气配套了台词,“喂!醒醒!你当这里是你家啊!”
见贤在半梦半醒中以为地震了,震级至少有6、7级,更是抓紧羊毛毯把自己头都裹住,蒙在被子里叫喊:“来人啊,来人啊!”
小橘进门时没有把门关实,此刻见贤和涂富强就在外面贴着墙壁听屋子里的动静,见贤叫人这两声传到他们耳朵里,两个人都跟听见仙乐一样,露出陶醉的微笑,然后互相击掌:“让他碎嘴!”
小橘刷一下把整张羊毛毯掀掉,中气十足地训斥起来,“叫个毛啊,是你奶奶!”
见贤脸色刷白!
他的奶奶早已去世多年!他不敢相信,自己明明在家里睡着觉,怎么一睁开眼就到一个陌生的、昏暗的地方,还有一个凶恶的女罗刹要抢自己被子,还自称是他去世已久的奶奶!
简直是一场噩梦,见贤立刻发着抖跟小橘抢起被子来,“你胡说!还给我!不要脸!滚出去!”
昏暗之中,小橘看不清对方的脸,可是光是听着他的声音,似乎耳朵里就有猫毛在挠一样。
那是介于男孩与男人过渡地带的少男才会有的奇异的质感,让人同时想起冰镇海盐气泡水和晴天上午沙滩上晒得有点儿烫手的那一层薄沙。
小橘背上的绒毛全都战栗了!这个新招数好生厉害!她竟有点招架不住!
她松开了被子,问,“你是,南宫见贤?”
见贤在昏暗之中点了点头,这才清醒过来,他今天是在外面约了一个母老虎要见面的。
“你是,向小橘?”
小橘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似的,整个人冷却下来。
她后退两步,“是我没错。”
果然就是那个嚣张跋扈、身世可怜、还不会剥虾的母老虎。见贤望着昏暗中的一圈人影,看起来是瘦小个儿的一个小妹妹,原来不过如此。
见贤左看右看,说只出去一会的楚尧和涂富强都还没回来,不过,向小橘应该早被他兄弟收拾过了,见贤就当她是一只被拔了牙去了爪的观赏动物,指着她就开始吩咐:
“你去把灯开了,给我倒杯牛奶,45度的。”
说完,见贤翻了个身,就要再咪一会,等楚尧和涂富强回来再说,因为他不认识向小橘,没什么可说的。
小橘勾起一个冷笑:“你和楚尧他们关系挺好的对吧?”
“是啊。”
小橘微微眯起眼睛,:“你在学校很受女孩子喜欢,追求者甚众是吧?”
“是啊。”
小橘额外确认:“楚尧给你说过我和他们三个打架的事情吧?”
见贤更是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啊。”
那还不快去,否则等他们回来,我一个告状,你就等着哭爹喊娘。
小橘挑起一边眉毛,知道她打人跟打沙包一样,还敢这么使唤她?
小橘朝见贤表露肯定的赞许,“你跟他们三个不太一样。”
见贤觉得她废话多,有点皱眉,“你想说什么?”
小橘朝他竖起大拇指,“你有种。”
语毕,小橘抄起她带来的99朵玫瑰花花束,像打地鼠时抡起大锤子一样,朝沙发上那个朦朦胧胧的水煮蛋脸,如秋风扫落叶般无情地呼过去。
从小到大,见贤都没有挨过一次打,没被说过半句重话。被劈头盖脸呼了三下的时候,他懵懵的,就像雪林里一只愣在原地的傻狍子,身体没有任何神经向大脑反馈这件事。
“哦对了。”小橘想起自己包装的牛皮纸,于是把花束的牛皮纸卷起来,外围一圈的玫瑰花的花枝上布满了刺。
她用这个升级版的大呼锤朝见面的头山呼海啸来一记,这下终于把见贤少爷打醒了。
“哇啊!好痛!”
见贤捂着脸从沙发上跳起来,刚迈开一步,两条腿之前藏在羊毛毯里,一迈步反而失去平衡,啪嗒一下摔了个大马趴。
向小橘一脚踩实在羊毛毯上,昏暗之中见贤感觉自己两条腿跟被羊毛毯含在嘴巴里似的,怎么也脱不了身。
向小橘高高举起花束,朝他后背猛抽,每抽一下,就数落着之前楚尧给她透露的南宫见贤的老底:
“你让女生为你茶饭不思!”
“你让女生为你失魂落魄!”
“你让女生为你寻死觅活!”
“但是你一个也不爱!”
“你玩弄感情!不可饶恕!”
“你这个没有心的混蛋!”
门外头的楚尧和涂富强都笑嘻了,尤其是楚尧,跪在地上捂着肚子不断捶着地面。
然而见贤除了被花刺第一次抽脸,惊吓地喊出声外,此刻被钉在地毯上一通猛抽,他果然如向小橘所说,这样狂风暴雨般的抽打要是落在楚尧傅三那种货色身上,早就落出许多冤假错案来,可是见贤就不一样。
他竟是一句痛也不喊,一声求饶也不肯吐,毫无屈服之色。
反而痛骂向小橘的无端指责:
“神经病!你在说什么!不许编排本少爷!”
他一边还口,一边终于从羊毛毯中脱身出来,当即爬起来向门外跑去,这个泼妇!这个疯子!等他的好兄弟来了,绝对好果子管够,就看她吃不了兜着走!
小橘惊讶,楚尧团伙最后的boss,竟然是硬骨头一块。
见贤拉开门,刚往全黑的走廊外迈出一步,向小橘就像狩猎的花豹一样,敏捷而勇猛地从后面扑到他身上,把他扑到在走廊外,索性外面的走廊也铺了地毯。
见贤闷哼一声,这是他少爷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狼狈,实在奇耻大辱,见贤已经生出要和向小橘同归于尽、宁死不屈的决心,但被向小橘骑在身上,好像被一座山压在腰间一样,拼尽全力也无法抵抗。
“放开我!有种我们正面打!”
听到动静跑出去四米远的楚尧和涂富强又笑得软了四肢。
下一秒,向小橘就揪住见贤的后脖颈,把他翻转过来,但仍然维持着坐他腰上的压制姿势,“好啊,楚尧三个人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我看看你有多少本事!”
见贤眼疾手快,一边一只扣住向小橘的手腕,奋力抵着不让向小橘的拳头打到他身上来,但向小橘打架,浑身都是武器,手无法尽全力挥拳,她就用头往见贤的头上撞。
黑暗之中,她只能凭借屋子里昏暗的灯光来确定一个轮廓,然后凶狠地朝那个轮廓撞下去,虽然位置对错了一大半,但仍有三分力气撞在了见贤的额头上。
见贤当即就像被抽了脊髓一般,本来想离了水的鱼一样浑身扭动的挣扎一下子泄劲了。
空气中安静了三秒钟,这漫长的三秒钟,小橘心里一沉,不会被她撞这一下,嘎巴就死了吧?
三秒后,见贤那海盐气泡水、晴天上午海边晒沙一样的声音有了气儿,虚弱但坚定地说:
“不准污蔑我朋友。”
明明是力气很绵软的一句话,小橘心里好像挨了一拳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