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既明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艾森从休眠舱中抱起来，一路狂奔回飞船的。他只记得自己的手上的重量很轻，艾森瘦了许多。

但又似乎蕴含着千钧之重，他每跑一步都感觉自己在发抖。

他不敢想自己在害怕什么，光是冒出一个念头，就让他的胸口像裂开了一道缝一般疼。而一旦停下，他就会感受到一种窒息般的痛苦。

直到飞船里的医疗助手接入充足的能源，治愈光线照耀着艾森苍白的身体，李既明才猛地抽了一口气，手肘撑在床边，按住了自己颤抖的手。

飞船内非常安静，到这个时候李既明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止不住地喃喃低语：“不要死，艾森，我求你，艾森，我亲爱的……”

李既明想抓着他的手，又害怕自己伤到艾森。艾森的手腕细到他似乎轻轻一握就会断开。

他只能用力掐着自己的胳膊，维持清醒与冷静。他现在就像一个机器人一样，只会重复：“我求你……不要抛下我一个……”

李既明深深埋下头，比起失而复得的狂喜，艾森如今的身体状况更让他觉得绝望。

如果艾森遇见他就会变得不幸，他宁愿从没有遇见过艾森。

他的生活无望也无所谓，就让他一个人孤独地被人误解吧，只要艾森能够活下去。

医疗助手扫描出的创伤清单长达两页纸，李既明强撑着读完了上面的伤势，每读一行他的喉咙口就像堵塞了一团棉花，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把屏幕关闭，捂着额头，咬牙让自己强行镇定。他记得暴风雨星上还有一艘艾森带来的飞船，他应该去把那艘飞船上的医疗助手也带过来，帮助治愈艾森的伤势。

李既明操纵货运飞船返回实验室附近，在那里他试图打开绿垠号飞船，可惜并没有通过验证。

艾森如今还在昏迷，他也没有办法借助艾森的权限打开飞船。他又试着去打开骤雨实验室的大门，门倒是开了，但里面的医疗助手非常陈旧。

尽管如此，李既明还是把它们全部带到了飞船上，试图能够帮上一点忙。

暴风雨星的天亮与天黑几乎分不清楚，恒星已经离开此处多年，李既明靠着钟表的提示声才会知道什么时候一天过去。

他低下头，注视着艾森紧闭的双眼，白着嘴唇，低声说：“亲爱的。”

医疗助手已经尽力，如今能用上的治疗手段都已经用上，但艾森已经昏睡了四天，至今未醒。

李既明知道，这只是看在艾森的求生意志上。如果他仍然愿意回到这人间，那么他不日就将苏醒。如果……

李既明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轻柔地像蜻蜓点水般划过艾森的脸颊：“我的妻子……”

如果他觉得疲累，决定休憩，那李既明在完成该完成的嘱托后，也会毫不留恋地随他而去。

艾森是他唯一的支柱，他已经对这个世界绝望，是艾森让他重新找回了自己。

他到现在都没睡过觉，一直守在艾森的床边，即便这样他也不觉得疲惫，只是寸步不移艾森的床边，生怕错过一点艾森醒来的讯息。

他强撑着精神，用目光一寸寸描摹艾森的脸，试图与记忆里比照，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艾森似乎在联盟也没过得很好。就算是昏迷，他的眉毛也紧紧地纠结在一团，拂不开。

他见过这张脸笑起来的样子，见过这张脸难过的样子，更多的时候，他会微微挑眉，朝自己露出一点点狡黠的目光。

李既明曾在梦中无数次反刍过，因此对于此不能再清晰，唯独他不愿见到的就是现在这样。

他总以为艾森只是睡着了，只要他一呼唤，他心爱的人就会睁开眼睛，朝自己无奈地笑：“怎么了，吉米？”

“宝贝……”李既明喃喃道，“对不起……”

对不起，我来迟了十年。

接着他就看见垂在眼窝处的金色睫毛轻微地动了动，像蜻蜓摆动翅膀，接着他就看见了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剧烈，最终扬起来，露出一线的蓝，是那种如海水的蓝。

李既明感觉自己也身处于大海之中，几乎要忘怀自己是谁。

一切声音淡去，一切颜色褪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片蓝色。而他却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艾森刚唤回神智的时候，闭着眼睛，只觉得身上总算不是痛得难以忍受，似乎是给他打了止痛针，使得受伤的地方似乎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隔离罩，只留下不明显的钝痛。

艾森紧接着就想起来自己的腿，他试着动了动，可惜双腿还是没有任何的力气，根本不听他的使唤。

他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声音像极了李既明，他才突然有力气努力睁开黏在一起的眼皮，去看一看来的人是谁。

而他刚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如此一幅画面，一副熟悉的面孔就在他身侧，颓废的状态，双眼通红，胡茬遍布，但依旧能看得出是一张英俊的脸，而艾森曾无数次在梦里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