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松心一横,强迫自己不去看屋里,转过头厉声嘱咐男生,“把人看好了,不许有什么损失,如果他出了意外……”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男生早已了然,跟鹌鹑似的缩着肩膀不停点头,“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姜松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大步迈向走廊,隐于夜色中。
*
文景楼。
林誉终于教完最后一个同学,将晚上需要完成的作业撞到书包,男生抬头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表。
六点零一分。
这个季节的天黑得还是很早,所以当他看向窗外时,暮色逼近,夜幕逐渐笼罩天空。
林誉仔细数了下时间,连翘离开了十多分钟,按理说老师办公室就在楼下,来来回回统共也用不了三分钟,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男生眉心微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少年打了个电话。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独属于连翘的手机铃从身旁传来,林誉一怔,循着声音转头,发现声音竟然来自少年的座位。
他走过去一看,连翘的书包大喇喇开着,而他的手机就在里面。
没有带手机吗?
林誉心中突然涌起一顾不好的预感,他将连翘的书包拎起,神色焦急地往门外走。
“咯吱。”
突然,老旧的教室门突然发出一声艰涩的轻响,不知何时,一道人影默不作声出现在门外,没有任何动作和言语,只是默默站在那里,不知道窥探了林誉多久。
林誉警铃大作,下意识抱紧连翘的书包,他一眨不眨盯着从黑暗里出现的男生,瞳孔微缩,面色也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
姜松慢条斯理地掀开眼皮,第一眼看的却不是他,而是他怀里那个标志性的明黄色的书包。
“嗤。”
一声冷笑,包含着数不清的嫌恶和怨恨,让林誉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更加摇摇欲坠。
男生攥紧书包,盯着他沉声问,“翘,翘翘在哪里?”
几乎是不用验证自己的猜测,林誉就可以肯定连翘这么迟没回来肯定和面前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果然,在他说完后,姜松立即冷笑了声,“翘翘这个称呼也是你能喊的?”
他盯着林誉,一字一句都充满了嫌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靠近他之前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你配和他站在一起吗?”
这句话真正戳到了林誉的痛处,男生眼睫微颤,坚定道,“配不配也是翘翘说了算,现在你只需要告诉我,他在哪里?”
“怎么?让我告诉你他在哪,然后你好去扮可怜?”姜松嘴角勾起露出一抹残酷嘲讽的笑容,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你想得倒美。”
之前是他疏漏没有藏好自己的尾巴,让林誉这个贱人有机可乘靠近连翘。
但姜松从来坚信只要是自己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同样,他看不惯的东西,也必须从眼前消失。
就比如,面前这个无时无刻不在碍他眼的书呆子。
姜松恨,连翘居然因为这样的人疏远他,讨厌他。
他妒火中烧,反手将背后的门关上,林誉察觉不对劲,刚想喊出来,一根柱状的棍子却迎头落下,砸在了他的后脑勺。
眼前的一切顿时天旋地转,变得模糊无比,林誉倒了下去,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感受到书包里传来的震颤,连翘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只不过这次,童真的歌谣却急促紧张,再不复平静。
……
“三千三百三十一,三千三百三十二,三千三百三十三……”
幽暗狭小甚至还充斥着某种腥味的教室里,连翘紧紧环抱自己的膝盖,小声有执拗地数着冗长的数字。
天彻底黑了,被报纸隔离的两个世界在这一刻融为一体,神秘的黑夜总会带来许多危险又隐秘的东西,至少在连翘过往的认知中,这种时候都会出现一些非人类的东西。
耳边似乎有人在说悄悄话,连翘不知道那是外面的风声还是屋子里其它东西发出的声音,他将头埋在膝盖里,自我催眠地数数,试图让自己的声音盖过一切。
乡下长大的孩子无惧风吹日晒,却独独害怕幽闭昏暗的夜晚,因为往前十几年,他们的家长曾经告诫过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藏着已逝的灵魂,有些是慈眉善目的老人,有些则是作恶多端的恶鬼。
而无一例外的是,他们口中的恶鬼都喜爱吃稚嫩的孩童。
这种用来哄睡觉所编造的假话连翘听了十几年,直到今日,陈国林已经故去,他却还是对这种荒诞夸张的谣言深信不疑。
他依旧在数数,从一数到三千多,直到外面的风声开始变得尖锐可怖,连翘就被吓得忘记了自己数到哪儿,
“一,二,三……”
他搓了搓自己的手臂,颤着声音重新数起,一边安慰自己没事,一边又忍不住往角落里靠。
他下意识觉得越往里面就会越安全,于是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缩成一团躲到角落里,这时候的他无疑是敏感脆弱的,哪怕是一滴雨水一根头发丝,都会让少年竖起的防线悄然崩塌。
终于,在双手不知道碰到什么湿湿的东西后,连翘再也憋不住泪意,就着这样狼狈的姿势哭了出来。
他怕鬼,他怕黑,他还觉得自己现在有一点没用,因为陈国林说男子汉天不怕地不怕,那会像他一样因为这点小事就哭。
可是连翘真的很怕,他亲眼见到陈国林被乡里的伯伯们埋到地下,明明生前那么要面子的人,死后却不着寸缕,连最后一丝体面都没留。
他害怕自己脚下的这寸土地里有陈国林的魂魄,更害怕对方突然起死回生问他为什么哭,为什么这么窝囊。
但连翘也知道,陈国林的根在连翘林,他这辈子没有出大山的机会,死后就更不会了。
那连翘呢,他会不会就这样无声无息死在这里,曝尸荒野,成为一具无名无分的死尸?
连翘不敢想,因为只要想到这种事,他就觉得自己周围充斥着无数双不怀好意的手。
小小的少年蜷缩在杂物堆里,等着永远不会来的天明,也在等着某个人天神般的救赎。
可神秘的黑夜将他的袭击吞灭,直到双脚麻木,意识逐渐昏沉,他还是没有等到属于自己的明天。
难不成他真的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连翘不甘,为什么他的运气总是那么差,没有好的出身,没有过人的才智,现在就连命运都无法掌控在自己手上。
他又昏沉沉地想,陈国林,你会不会很失望,你引以为傲的小连翘就算走出了大山,还是这样孑然一身,无名无分地去了。
他又想到记忆里那个不苟言笑的女人,给了他微弱的母爱,却又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将他抛下。
妈妈,你到现在还不是还觉得,连翘是个笨小孩呢?
……
太多太多人,或轻如羽毛,或重似泰山,连翘的意识像走马灯一样闪过那些人的面庞,直到最后,他看到了傅从夷。
这个总是不把他放在心上,却又总是带给他意外的笨蛋。
他想,如果你真的那么神通广大,那我现在喊一声你的名字,能不能求求你,救救我?
连翘逐渐阖上眼眸,唇瓣却如有所感地蠕动了一下,他轻轻吐出那个人的名字,抱着某种微弱的希冀,侧身倒在地上。
“傅从夷……”
我以后再也不故意念错你的名字了。
再帮帮我,好不好?
“砰!”
是门被撞开的声音。
连翘紧闭的双眼突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丝光亮泄进眼帘——
他的天神,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