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
二人正争锋相对,为了一个麻布袋争的不相上下之时,卧室门突然被敲响,傅从夷手里还拽着粗糙的布料,闻声侧目看向门口。
突然来此的女人似乎没想到会看到这幅场景,敲门的手在二人看过来的时候蓦然顿在空中。
陈姨左右看了一眼,敏锐的第六感让她第一时间就察觉了二人间的不对劲,她眼眸微闪,不过须臾间又换上一副笑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说,“少爷,翘翘,饭好了,可以下去吃饭了。”
连翘倏地别过头,张口就要说不想吃,但陈姨又预料到了他的反应,继续笑着说,“楼下的小同学还在等着呢。”
“……”
女人的目光温柔平和,让连翘到尾都没说出心底的那句话,他气馁地将头埋下,而手里的麻布袋也也早已被男人扯过去。
傅从夷看了他一眼,不知不觉地松了一口气。
他转身将袋子又放回原位,关上柜门时巨大的力道震得连翘耳膜发震,连翘忿忿不平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揉着通红的鼻尖蹬蹬蹬从他身边跑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傅从夷才缓下微沉的面色,靠在柜子上捏着酸痛的眉心。
陈姨绕过那一地狼藉走进卧室,走近了,就能看到他那张被阴霾笼罩的脸,有迷惑,有不解,和平时那个雷厉风行的小傅总完全不同。
但这其实并不是陈姨第一次看到傅从夷露出这种神色,在十几年前,那个只有大人腿高的小少年就是用这样的神色参加他母亲的葬礼。
……
往事终究不可追忆,陈姨看着他轮廓分明的脸突然恍惚了一下。
原来不知不觉中,那个一无所有的小男孩已经变得这么大了。
她心中感慨良多,弯腰将连翘掉在地下的小熊玩偶捡起来放回桌子上,看着憨态可掬的玩偶,脑子里又想起对方那张天真单纯的脸,陈姨不禁轻笑,说,“自从翘翘来了之后,家里好像热闹了很多呢。”
傅从夷指尖微顿,他顺着女人的目光看向那只傻的可爱的小熊,眼眉皱起,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说了一句“蠢死了。”
陈姨轻笑,将小熊塞到他手里,傅从夷本不想要,可只是那一瞬间,他却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安稳拿在手里。
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他因为自己失态的行为面色微僵,却要面子的没有再次扔掉小熊,而是在陈姨揶揄的神情下摆正了玩偶脖子上的蝴蝶结。
见到这幕,陈姨眼中笑意更甚。
“我很高兴。”
傅从夷抬头,刚好撞上女人满含笑意的眼睛。
她说,“少爷最近似乎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至于哪里不一样,陈姨想,应该就是从一台只为争权夺利,谋划心机的机器,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吧。
以前的傅从夷总是规矩大于天,永远都将自己置于一种紧绷的境地,他不怕死亡不怕失去,在外人眼中如同一如既往的无坚不摧。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向以严于律己著称的傅从夷也过上了一种鸡飞狗跳的生活。
他的着装不在沉闷严肃,歪掉的胸针,皱起的手袖以及总是会莫名其妙响个不停的手机,这些在常人看来再平常不过的事居然有一天会出现在傅从夷身上。
规矩一再被打破,不知不觉中,他对连翘的忍耐底线居然抵到了一个连自己都后怕的地步。
傅从夷眼睫轻颤,低声轻嗤道,“您是在说我变傻了吗?”
陈姨不置可否,默默将他肩头的灰尘拍掉,垂眸轻声道,“是变得更像自己了。”
她说,“翘翘不是个十全十美的孩子,他讨喜,却也在某些方面执拗顽固,但是如果不是特别严重的问题,我还是觉得少爷您可以对他多一点包容,少一点责骂。”
这句话无疑是偏心偏到姥姥家了。
傅从夷抿紧唇瓣,表情冰冷,“您这是让我看着他犯错?”
“并非如此。”陈姨轻叹,眼中的怜悯几乎快要溢出来,她让傅从夷设身处地的为连翘想一想。
“人无完人,少爷您应该庆幸在那样的环境能长出他这样干净单纯的孩子,而不是偷鸡摸狗,惶惶终日的赌徒。”
她对傅从夷说,“对待坏人,需要法律;那对待笨蛋呢,则需要真心。”
傅从夷抬眸,似乎不大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
陈姨笑笑,没有过多解释。
在她看来,他们都太年轻,而年轻人总是喜欢逞一时之气,等到晚了才开始追悔莫及。
有些东西有些人,如果不痛彻心扉地失去一次,那么到手也很快就会被抛弃。
*
楼下。
连翘顶着一张哭的乱七八糟的小脸下楼,等待多时的林誉听到声音立即抬头,他向前几步走到少年面前,看到他泛红的双眼,一时有些惊愕。
“你……”
不等他把话说完,连翘就很没出息地瘪了瘪嘴,声嘶力竭道,“我要离家出走!”
连翘吸着鼻子,本以为会得到安慰,谁想林誉这人学习那么好,其他方面却一窍不通。
因为他不仅摸不着头脑,还很没眼力见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呀?”
连翘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想要和他倒苦水又不知道怎么说清楚,只能狠狠跺了下脚,“我不管,我就是要离开这里!”
说着,他拉住林誉的手袖,用手背抹眼泪,可怜兮兮地说,“你能不能先带我去你家住几天……我实在不想在这里住了。”
林誉唇瓣微张,显然意外他突如其来的举动。
男生脸色微红,尴尬地捏住自己的指尖,声若蚊呐,“我,我家里很破的,而且……”
而且连翘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他怕他在那里会受苦……
林誉不好意思将后面的话说完,脸却连着脖子红成一片,害怕的同时,心里还有些希冀。
“没关系的。”连翘哑声道,“我,我是从乡下来的,猪栏都睡过,这些又有什么要紧。”
而且连翘觉得,如果现在能让他离开傅从夷,睡猪栏也不是不可以。
“这……”林誉心下意动,他还是很期望能多接近连翘一点,但是每当这个念头浮起,眼前又会出现一双深邃阴沉的眼眸。
他抿了抿唇,还是问出了那个最想问的问题。
“那你哥哥会不会同意啊?”
“要他同意干什么!”连翘听到某个敏感词汇就炸了,他气冲冲地瞪了眼二楼,义愤填膺地说,“就是他惹我生气,我不要和他说话了!”
少年叉着腰,说话还时不时跺脚,显然是气到极点,林誉再迟钝,此刻也明白连翘生气的原因了。
他小心翼翼往楼上看了一眼,向来敏感细腻的心又开始有些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