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昔摊开虎口通红的掌心,茫然抬起头。
姜松禾擒鸡崽子般捏住乔纳昔后颈,皱眉扯了张餐巾纸,捂住油渍麻花的嘴巴:“吐喽。”
手套上还沾着水珠,乔纳昔鼓着腮帮打了个激灵,不明所以瞠圆眼,但乖乖地推舌照做。
“你怎么不把这只手也搞废?”
姜松禾包馄饨似的给餐巾纸收口,用富余的干净地儿草草蹭掉两道泪痕,腕子一甩,整个丢进脚边的垃圾桶。
“真是疯了。”
他背身到灶台前,手伸向角落,冷声道:“这一出又是想干嘛?别想再耍什么花招儿,好让我……”
“喂你”被岛台内置的对讲铃声掩盖。
乔纳昔用手背快速刮了下眼眶,拍下按钮接通。
“乔先生,今日午餐Tang Dynasty为您准备了香芒法式煎鹅肝配西冷牛排,您一周前预定的拉塔希今早已到,稍后是否需要管家一起送上来?”
“到了?!”乔纳昔声线有些哑,随后清了清嗓,“先不用,我今天……请了私厨。”
私厨?真拿我当男保姆了?不是“烟酒不沾”么?果然嘴里没一句实话。
姜松禾伸出去的手又放下。
对讲切断,岛台响起叮叮几声脆响,略哑的声线恢复恃债而骄的笑意。
“你在那儿愣什么呢?不是说要`喂我`嘛?”
“喂个屁。”
姜松禾回过身,一把抽走幸存的那副食具,抢过盛着乱七八糟如猪食的汤碗。
“没人教过你不能拿筷子敲碗么?呵对,你吃几口瓷餐都能干哕,不知道的,以为我在菜里下豆汁儿了。”
姜松禾顺势就要把“猪食”倒掉。
“你还是再和这玩意儿讲一下,免得里面的人太听话,把那些金贵的洋垃圾处理了……”
“你这是怎么了?”
乔纳昔左手拦截:“我不明白。”
姜松禾顶开手腕:“你不明白?”
“不是觉得把我耍得团团转很好玩儿么?骗我是!拿捏我也是!要我做菜还是!你不明白?呵,你可太明白了!”
乔纳昔雾蒙蒙的眼珠在急扇的潮睫中转了转,反应了一会儿,笑出声来。然后选择性忽略姜松禾的阴阳怪气,自说自话。
“我也是京亭人,喝豆汁儿不会干哕。”
“。。?”
“没听错,我是京亭人。”
乔纳昔反扣姜松禾手腕,抢回来一点。
“再告诉你个秘密好了,你眼前这个Enigma,是经公司过度包装出来的完美偶像,天之骄子的皮囊下面,其实只是个无家可归的John Doe(无名氏)。”
姜松禾虽对海外偶像的生态了解不多,但凭资深经纪人的职业嗅觉,他预感这番话可挖掘的信息量,已经大到无异于自爆死穴。
怎料乔纳昔却像个自我保护意识为零的纯新人,薄唇又开,眼看就要往下说更多。
姜松禾先声打断:“别说了,我不感兴趣。”
乔纳昔扣紧,定定看着他,没有在乎他感不感兴趣。
“我出生在京亭贫民窟,父亲好吃懒做,母亲心比天高。6岁春节我被母亲带到粤东,她在夜总会遇到个美国人,后来成了我继父。我继父哄我母亲说,跟他去美国可以当歌手,呵,真是天真……”
姜松禾仍想制止,但腕上的手竟像扣在喉咙,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结果到了美国啊,我母亲歌手没做成,又成了全职主妇。她大概想不通,丈夫人种都换了,怎么还是摆脱不了被男人吸血的下场?
他们也一样经常吵架,撕破脸那种。可我母亲太懦弱了,每次吵完,她便会做一桌子瓷式家常菜卑微地求和。
没所谓谁对谁错,只有谁没有退路。我母亲带着我这个累赘背井离乡,所以她是无条件退让的那一个……”
乔纳昔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话说得很慢,听上去凄切而粘稠。
姜松禾被乔纳昔眼里的笑意烫了一下,没再开口打断,只沉默地听着。
“累赘是没资格上桌吃饭的,只能吃我继父剩下的。我那时吃东西很慢,往往没饱就会被骂赔钱货。我继父人很暴躁,我很怕他但又真的很饿,这时就会把饭菜全部混在一起一口气吃完。”
“我明明很怕他们吵架,却又很期待他们吵,这样就能尝到家的味道了。”乔纳昔放下拿回的汤碗,捏了捏姜松禾的手心,“你说,是不是很好笑哈哈?”
好笑个屁。
姜松禾暗自骂骂咧咧,心却无端像被滚针滚过一道,刺刺地疼。
“我让你用亲手做的菜来偿,不是骗你,也不是拿捏,更不是羞辱。”乔纳昔脸上的真挚和撩人分配得恰到好处,“是想把你给我的家的味道,一点不剩地全部吃掉。”
“……我尝尝?”
姜松禾做了会儿心理建设,还是从灶台角落拿了把新勺子,挖了一勺混合物送进嘴里。
经这么一遭,这大杂烩早凉透了,冷油混着不伦不类的菜味,佐以牲畜饲料先入为主的定性,令姜松禾也噎得干呕。
他握拳堵着嘴,分好几次才咽下去,最终丢了勺子缴械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