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树叶哗哗响。
“松禾?记得妈说的没?”
“什么……妈……?”
姜松禾双眼从一片混沌的芒绿中聚焦,视野中心是一截红格子复古夹克收紧的窄腰,他睫毛急扇几下,抬手揉了揉眼,仰起头。
“你这孩子,怎么迷迷糊糊的……别叫妈不省心。”
沈君把姜松禾拉到树荫下,耳畔的蝉鸣叶哗就更真切了些。
“寄宿小学不比家里,妈走了你一个人嘴学甜点儿,平时和老师同学好好相处,别打架,啊?”
沈君松开拖着帆布行李箱的手,俯身替姜松禾理了理新校服的肩线和领子,接着舒展掌心向上,移到稚嫩脸颊迟疑下,最终用指尖点轻在蹙起的眉心。
“还有啊,小孩子家家的,别总老气横秋地皱眉头,不想长大拿熨斗都熨不平。”
沈君出神地望了姜松禾好一会儿,姜松禾回视着,抿紧轻颤的嘴唇。
在母子俩眼圈都开始泛红的时候,沈君又略重地推一把姜松禾的头,直起身。
“好了,以后缺钱花给妈打电话,妈走了。”
虽然知道这是在梦里,做任何事都不会改变现实中已发生的轨迹,但姜松禾看着沈君渐远的身影,突然就很想任性一回,不想再和小时候一样独立懂事。
他想像同龄的混小子一样,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便不惜呼天抢地、撒泼打滚。
“妈——”
可这对身体里32岁的姜松禾来说,到底没那么容易。
他只是朝沈君的背影喊了一声,所有话就都堵进喉咙里。他只是向沈君远去的方向奔去,等母亲真的闻声转过身,他却立刻停下脚步无法动弹。
“嗯妈……妈您…您能不……妈……”
姜松禾觉得喉咙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死死扼住,那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夺去他的语言和逻辑。
沈君忧心地折返回姜松禾面前,看到那张涨红的脸,终于把刚刚没有落下的触碰落到脸颊上。她口中说着潇洒的玩笑话,声音却是哽咽的。
“妈和你爸是去赚钱,又不是去死,你别……”
这句话像一把开刃的刀,直截了当地插在姜松禾的命门上。
16年间垒起的高墙瞬间崩塌,墙后面的东西倾覆而下,压垮的同时,升起一丝解脱。
扼住咽喉的力量消散,随之将泪闸一并大开,姜松禾抓住脸颊上那只手,声音阻塞地哀求:“把我也带走吧,求您了!”
他欲张开双臂抱住沈君,却惊觉这具躯壳正在极速缩小,他失魂落魄地赶在触不可及前,搂紧纤长的脖子,将自己紧紧依附在母亲微凉柔软的身体上。
“我真的好累,好累啊妈……”
他用持续加大的力气证明自己的决心。
“别哭啊……”沈君大概被缠得痛了,稍稍推开一点距离,低头捧起姜松禾的脸,“都不帅了。”
话虽这样说,沈君却温柔而耐心地帮姜松禾一下下拭去泪水。
可能因为身体变小了,承受能力也跟着变得低下,沈君越是温柔耐心地安抚,姜松禾越是控制不住地委屈。
越是觉得委屈,哭得越是狼狈。
“……好了好了,随你吧哎。”
沈君无奈地叹了口气,扣着姜松禾的后脑摁回颈间,放任他在自己肩头发泄个痛快。
姜松禾意识到自己的聒噪幼稚估计是惹得母亲嫌烦了,于是紧咬双唇收声,试图通过牙齿带来的痛感把眼泪收回去。
“这又怎么啦,嗯?”沈君听着蚊哼拍了拍姜松禾,“哭吧,这只是人类的一种本能。”
姜松禾觉得很难堪,但眼泪依旧滔滔不绝,嘴巴闭得严实,竟不影响发出抽噎的死动静!
沈君被类似打嗝的声音吸引过注意,扳起姜松禾下巴去看他懊恼的脸。
她有点好笑又有点窝心地勾起嘴角,用唇啄去泉眼中流落的大颗水滴,边啄边道:“乖乖的,我就带你走。”
姜松禾把她碎星般的话语当做承诺,贪婪地吸嗅令人安稳的体香,渐渐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