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帮忙”。
这两个词其实贯穿了昆继恩与倪皓朗间,今时往日的整段时光。
倪皓朗十七岁逃离京亭那个令他窒息的梨园世家,揣着最近几年攒的零花压岁钱,随旦行小姑所在的交流院团来到梵尔。
院团的交流巡演结束,他没有跟小姑走,而是留了下来,乐不思蜀地在花花新世界报复性消费,没几天口袋就见底了。
在“没脸没皮回家讨打”和“没脸没皮街头卖艺”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京戏是他心底的魔障,他也有京亭孩子骨血里的倔强。
卖艺归卖艺,他就算在差点饿死那会儿,也愣是没当人面耍一式身段,吊一截嗓儿。
他用仅剩一点钱买了一盘油彩,一面镜子,在人来人往的闹市街头席地而坐,安静地为自己上妆。虽然饿得有气无力,但手依然稳得一批。
民族的就是世界的,小姑说的没错。
驻足围观的各色面孔越来越多,他从盆满钵满的赏钱中嗅到商机。
也是生机。
他用赏钱添了俩折叠矮凳,在纸板上用蹩脚的英文写广告语:“Kingting Opera Face,50FB ”。
矮凳变高凳,卖艺变商演,流浪汉变艺术家……
昆继恩就是在这时刷到关于他的热点新闻,找到他抛出长期合作的橄榄枝,并走进他的世界。
分享资源,帮忙融入。
倪皓朗借着音乐鬼才的助益,很快在梵尔艺术圈声名鹊起,摇身变成了独树一帜的画家。
掐指一算,已经十四年了啊!
倪皓朗恍然意识到,他与昆继恩相识相处的时间,竟然比与姜松禾年少厮混的时间长久这么多吗?!
眠日那晚的“极限二选一”,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就选了姜松禾,对昆继恩来说,很不公平吧?
他还说了那么多戳人肺管子的渣话,所以昆继恩才会那么生气。
他继而意识到,十四年间昆继恩没透出半分同性恋的影子,就是透了,那样优越的人身边也不会缺伴儿。
和自己这样的低阶Alpha睡了,也许只是被没良心的寄生虫气狠了才发疯,只是想惩罚、想施加疼痛和屈辱,仅此而已……吧?
倪皓朗的心又被剜了一下。
“或许你还是存着让他住进来的心思吗?”低磁烟嗓声音幽怨,“……可以的,只要你开口,给我一天时间收拾东西,我第二天一早就会从你的地盘消失。”
那颗被剜掉一块的心忽悠一下掉了底,空落落的。
倪皓朗从回忆中抽离,聚焦去看昆继恩的脸。
昆继恩的脸上有晶莹的水珠滚落,分不清是水还是泪,但丝毫不影响视觉上的杀伤力。
他似全神贯注地等待倪皓朗一个答案,片刻后才感知到水珠的存在,微微偏过头,故作潇洒地在脸上轻飘飘刮了下,再回正,继续等。
倪皓朗仿佛看到那个不可一世的独立音乐人,正在化形成一条眼泪汪汪的落水杜宾。
“我没有让松禾住进来的心思,从来没有。”
那晚之后,倪皓朗当着昆继恩的面就没再提过姜松禾,一是难以启齿,二是……“二”到底为个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忽略这个“不知道”,优先解答昆继恩的问题:“我上次费劲巴力地收拾屋子,其实是因为松禾有洁癖,纯属招待客人的基操。”
不知是不是错觉,昆继恩脸上的水珠唰地刹闸,那处的面皮还有点儿隐隐泛绿。
“对不起,`基操`是什么意思?”
“……”
倪皓朗被问一愣,随后秒懂。
他突然觉得落水杜宾现在这傻样儿有点可爱,扁嘴笑笑,找回“瓷学大师”的身份耐心科普。
“就是`基本操作`的意思,你当`基本礼仪`听就完了。”
昆继恩的眼睛瞬间亮了,不过也可能是光晃的,他无缝衔接跳回上一个语境,试探地问:“所以你的意思是……?”
倪皓朗被晃得臊得慌,口条儿愈发不利索。
“也没真赶你的意思……你吧,你…爱住我这儿住吧……当初装修的时候你不还帮忙了么……呃,想住多久都行。”
“太好了!”
昆继恩上半身扑过去抱住倪皓朗的脖子,把冒着青胡茬的下巴卡在倪皓朗后脑勺上。
“你没有想丢掉我,谢谢你,我的皓朗。”
面对昆继恩的直白热烈,倪皓朗觉得自己就快要被融化进这个怀抱里。他窝心又害怕,但他却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躲,也不想逃。
他伸出双手,穿过坚实的臂膀,回应这个拥抱。
潮湿发尾扫过耳廓,胡茬扎得脸蛋有点疼。
昆继恩一张大掌下滑,贴着倪皓朗的后心将人紧压向自己的胸膛。
倪皓朗继续回应,拍了拍昆继恩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