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晗第一次来到刘先生的家,第一次见到刘先生的妻子邹夫人。
她鬓边的头发已然雪色,模样没有姜晗以为的消瘦,圆圆的脸上是柔和的笑,眼角皱起的鱼尾纹没有给她苍老感,更像是时光留下的从容。
“你就是怜侬吧?”
“师母。”
邹夫人伸手把姜晗拉到自己的床边,“夫君时常提起你,说你是个很有灵性的聪慧姑娘。”
姜晗脸红红的,跟火烧一样,“先生他谬赞了,我没那么好。”
害羞的同时,姜晗心下还有几分感动。邹夫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世人对陷落风尘的女子总是有偏见的,这并非全然是世人的错,而是世道使然。姜晗看得出来,邹夫人如此亲切,并不是装出来的客套。正因不是客套,才弥足珍贵。
“不要妄自菲薄,你就是很好的姑娘。”邹夫人温柔地看着姜晗的脸,“你不但聪明,也很善良。”
这夸的,姜晗着实受用不起。想想轻芳和蕊衣,而今的自己,哪里还配用善良这两个字呢?
姜晗低着头,不知怎么回应。
“薛大夫是你请的吧?”
姜晗疑惑,“师母怎么知道?”
邹夫人笑了笑,“薛大夫自己说的。我这病,不过就是熬日子而已。看了许多大夫,都说治不了。薛大夫来的时候,我都不想看。还是我家那口子劝我。亏的有薛大夫,我已经好多了。也不用整日里躺着,还能走动走动,也不用怕见人,不用担心把病过给别人。”
看来薛海比姜晗想象中的还要厉害,痨病这种印象里在古代无法医治的绝症,他竟然能治。
“虽然还是要喝药,可比从前强太多了。从前那些个药,又贵又没用不说,还拖累了家里人。”
“师母不要这么讲。”姜晗劝道,“一家人何来连累之说?师母身体变好,先生只有高兴的份。”
“你这孩子,真会说话。”
“师母,先生人呢?今天年三十,他不在家陪你吗?”
“他去给薛大夫送年礼了。隔壁张屠户送了许多的肉来,我们便做了腊肉。家里就两个人,吃不完,就借花献佛了。”
“那我真是来得不巧。”姜晗说,“其实,我今天来,也是给先生和师母送年礼的。”
她打开一个布袋,“这是我给二老织的围脖。天气冷了,最是要保暖。”
“你这孩子,真是……”邹夫人拿过围脖,却见这不像平日见的织绣手艺。
她好奇,“这是怎么做的?我瞧着,和平日里见的不太一样。”
“这是我用棒针和棉线织的。”
“棒针?”
姜晗简单说了下棒针的模样,随后编起了故事,“从前我住的村子里,来过一位小贩,售卖这种样子的编织物。他说东西都是他妻子做的,是一个西域人教的。小贩来过好几次,我见这东西稀奇,便缠着他求教编织方法。他本不乐意,后被我缠得没办法,才告诉了我。师母,您试试吧,看看舒不舒服。”
邹夫人试着戴上围脖,“又软又暖,还真舒服。”
“棉线还不是最暖和柔软的,那小贩说了,如果用毛线,比如羊毛线,就更好。可惜,市面上没有羊毛线。”
南晟的纺织品几乎都被丝、棉、麻给占领。有丝线棉线,就是没有毛线。过冬靠棉衣、皮货和意志,没有毛纺织的市场。姜晗猜测,也不知北方诸国会不会流行毛纺织。
织围脖也不是姜晗拍脑袋想的,这源于她给自己改进衣物时冒出来的想法。
姜晗不但改进了贴身衣物,还给自己织了一双棉袜。针织的棉袜有些弹性,比这儿的袜子更贴脚,穿着更舒服。
她买了不少粗细不一的棉线,请玉碧心留在占春芳的绛青帮忙,制了几根竹制棒针,自己编织。袜子没有技术问题,耗费的只是时间。就是因为给自己织袜子,姜晗想到了可以用编织物做年礼。
心姨、绣姨、薛神医、刘先生和师母,姜晗本想给他们各织一双袜子表心意。但是又想万一不合脚,就尴尬了,干脆改织围脖。
为此,姜晗十月就开始准备了。手再巧再快,该织多少针少不了。课业繁重,姜晗只能利用课间休息的碎片时间编织。
除了亲近的长辈,姜晗给其他教习和先生也准备了年礼。她在薛海的指导下,在分舵熬了二冬膏,给教习和先生们一人一罐。冬日干燥,他们上课费嗓子,二冬膏正适合。她特别给教刺绣的于教习多准备了一份礼,是只棒针兔,这是因为于教习帮了她一个忙。
作为一个习惯了现代文明的人,姜晗实在难以习惯古代的贴身衣物。胸衣还好,毕竟她年纪小还没发育。可亵裤实在接受不能,总有种没穿裤子的感觉。有条件自然得改良。布料就选舒适的棉布,没有松紧带就做系带款,缝纫技术上的问题,姜晗自然去请教于教习。
诸位先生和教习的礼物,早些时候,就已经送出去了。不想于教习对棒针兔非常感兴趣,课上专门问姜晗怎么做的。为此,还特别免了姜晗一次作业。
姜晗着实意外,她还以为,在刺绣和织锦工艺大行其道的晟国,自己的针织会被专业人士视为旁门左道呢。倒是自己狭隘了,原来古人没那么固步自封。
转而又想,如果蜜水村不是那么窒息暴力,只是个贫穷普通的山村,或许她真的能有机会做点手工,慢慢攒钱,走上种田文的路,说不定还能成为这个世界编织行业的开创者。
可惜没有如果。
邹夫人对棒针编织也有些兴趣,正好她家中有棉线,只是没有现成的棒针。不过姜晗用细筷子示范了几个基本针法。邹夫人是做惯女红的,又读过书,理解力很强,学起来很快。
姜晗临走前,邹夫人还给了她二两银子的压岁包。
二两白银!刘先生在占春芳的月银也就八两。
“师母,这太多了。”
“你得收着。因你找来了薛大夫,我不但身体好了,家中也有了许多结余。这二两不但是给你的压岁钱,也是感谢你让薛大夫给我治病。和这比起来,二两银子根本不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