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遥收了挽星，不远不近地站在妄北身后。善祈悦手里的符文灵光未灭，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

她站在一旁，唤了声“哥”，神色间尽是欲言又止。

善家跌宕多年，善祈安多次死里逃生，这些年几乎是以一己之力令善家从破落绝境起死回生，不论是顺境或是逆境，她这位兄长早已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而现在的他，目光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子，似乎在看着一个随时会被戳破的泡沫。那张被生活重担压到再无多余颜色的面容，此刻却仿佛重新焕发了生机。

疑惑、惊喜、甚至还有害怕和惶恐，这般神情，自她记事以来，从未在善祈安脸上见过。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轻叹。

妄北轻声道：“许久不见，见川风采依旧。”

善祈悦一怔，不确定地看着她，善祈安被她一句话戳醒，眼眶滚烫，张了张嘴，“你.....”

夜遥站在妄北身后，轻声道：“坐下说罢。”

符文尽数归位，赶过来的善家下属纷纷退回原位，风一吹，前厅顶部的捕梦网晃晃悠悠，谁也看不出来里面有什么关窍。

屋内四个人，三双眼睛在她身上，妄北目光转了一圈，看向善祈悦，微微一笑，道：“恢复的不错，看来你哥的辛苦没有白费。”

善祈悦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她灵识受损昏迷多年，这件事并非秘密。但看如今的情形，他们之间似乎并非相熟这么简单。

善祈安终于回神，转而看向夜遥，缓缓地道：“难怪......”

妄北倚在靠背上，将青霜搁在桌上，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心头已经有了答案，不必再问，她不问，善祈安也不问，只凝着目光地注视着她。

妄北看着他，半真半假地道：“见川怎么不问我，你就不怕，这一切都是我的谋划。”

“那有什么要紧的，”他脱口而出，又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她，才语重心长地哽咽道：“我早就说过，你做什么都不要紧，什么能有性命重要？”

他什么都不问，反而让她心头一松，便道：“见川说的是，”妄北莞尔，有心让气氛不那么伤怀，便换了话头，道：“我们方才一路过来，镇中气象一新，家中门人也有不少好手，可见你这些年辛劳没有白费。”

善祈安摆了摆手，随口道：“那些人都是善钟启带过来的，目前还算用得上。”

“善钟启？”妄北一怔，问道：“你不恨他们吗？”

善祈安幽幽一声轻叹，“我不能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要求他们舍己为人，若他们不做，死的便是自己，错的是巫冥，不是他们，我虽然有怨气，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并非不可谅解。”

妄北叹道：“十年了，见川初心不改。”她目光扫到桌边，那里放着善祈安原先用来打发他们二人的符咒，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又抽出一张，“我听说，这些符，也都是善家公开售卖的？”她指尖捏着一张桃花符，莹光点点，看着善祈安道。

善祈安抹了抹脸，半是无奈半是郁闷地道：“这个嘛，都是为了养家糊口，这些符虽然上不得台面，但也没什么副作用。”他将这符接过，解释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就你这一个朋友，你交代的，我做了也就做了，没什么后悔的。但是你走后，他们知道你误入歧途，有我的一臂之力，你那师弟，一见面恨不得三刀六个洞让我给你去陪葬，自然，我家的符咒也就卖不到铁马冰河去。至于夜阑城，本来两家心里的怨气慢慢缓解了，可遭不住，你非让我把你的尸骨烧掉，为了这事，夜遥差点没把我拆了，”

他站到妄北面前，一边说，一边叉着腰指着她身旁的夜遥，极尽控诉道：“我在香刹寺躲了大半年才敢回善府，自然，我也就不太好把东西卖到夜阑城了。夜阑城的人不买，那周围其他世家，自然也不能大买特买，我不得想点办法，那些年治悦儿要花钱，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更是费钱，当然，我没有不愿意的意思，就是那几年，大环境不好，还有这一大家子人要养，我捉襟见肘的，总得想想办法嘛，这几种符咒，虽然是不体面了点，但销路不错，当然我也不只卖这些，我还有别的东西卖，当然没这几种符咒销量好嘛。”

妄北听他絮叨完，看看夜遥又看看善祈安，一时间一言难尽，也长叹了口气，道：“怪我，都怪我。”

善祈悦忽而明白了什么，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妄北继续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多年不见，如今一见，恐怕又要给你添麻烦了。”

善祈安侧目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之间何须如此生分？”

妄北轻声道：“见川还缺我这样的朋友吗？我如今身份尴尬，血债缠身，善家走到今天不容易......”

善祈安一甩袖子，道：“他们怎么能和你比，为了你，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

这时，夜遥轻咳一声，善祈安怒道：“不舒服就回夜阑城，这么多年了，我要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对你多番忍让，你以为你真能打得过我吗？如今她回来了，你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善府不欢迎你！”

夜遥目不斜视，既不回应也不动身，一副老僧坐定的模样，妄北连忙打圆场道：“我尚有诸多困惑不解，兼听则明，还请善家主和夜城主暂且赏我一分薄面。”

夜遥没有说什么，善祈安凉飕飕地道：“断不完的官司操不完的心，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回来还折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