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掌教满身血污,满眼通红,挣扎呜咽道:“为了防我,你不惜拼上师姐一家......斩断了师姐和淮念的最后一丝生机,好师父、好掌教,这么多年、我担惊受怕,从来没怀疑过你——”
“掌教,师姐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不该问你为什么要收我为徒,更不该问你为什么要将我养在师姐身边,”妄北的声音撕心裂肺,“是我自己蠢,又蠢又无知,生死都不由己,更何况其他。今日,是你辩阳掌教清理门户的最好时机,望你千万、千万不要手下留情,不然来日,巫冥如何作乱,我必比他狠辣千万倍!”
说罢,便提着青霜杀了过去——
铁马冰河,息灵山,祖祠内。
丞前候在门口,辩阳进去已经有一会儿了,屋内烛光幽幽,门外天色深沉,整个山上一片安静阴森,唯有祖祠内凄厉的咆哮,令人胆寒。
“你把我当什么?一个囚禁夭阏的监狱......”
“你把师姐当什么?监狱上的一把锁吗!现在师姐没了,你还留着我做什么......”
“......”
辩阳的声音从黑暗中飘了出来,“月儿和淮东阳的遗体,已经被淮家带回去、安置了,那个孩子......”
他话没说完,妄北疯狂砸着面前的牢笼,撕心裂肺道:“我不要听,你闭嘴,为什么不救她,该死的为什么不死,不该死的为什么要死?”
祖祠内烛火跳动,她毫不在意,也毫无敬意,恶狠狠道:“你关着我就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了吗?为什么收我为徒,为什么不杀了我,这么多年你让我在她身边,让我听她教导,让我给自己上了一把锁,如今锁没了,你怕了,哈哈哈哈哈,我恨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风一吹,门外的丞前心头一颤,不多时,辩阳从黑暗中走出,行尸走肉一般,他还是那一副冷漠的平静的神色,只是踏出门时,扶着门框,深深闭了闭眼。
半晌,深吸一口气道:“吩咐下去,少掌教从今日起在祖祠闭关,归期不定。息灵山不得任何人进出,丞前负责宗门事务。念江飞、卮忧,从旁协助。”
丞前哑声道:“掌教,师姐她......”
辩阳寒声道:“依令行事,给夜城主传信,让他将人带走。”
“......是。”
除夕将近,少士阁的弟子都已经遣返回家,山上的氛围令人难以承受,未免触景伤情,乐典邀了余下众人到乐家过年,天晚集熙熙攘攘,家家户户都在为新春佳节筹备采买,这番热闹景象,稍稍冲淡了众人心头的阴郁。
时隔多年,乐府竟是难得的热闹。
“说是闭关,可谁不知道那是囚禁,掌教说了归期不定,那是不是意味着,少掌教一时半会都出不来了?”
“想不到,到底是因为什么?”
“还能是什么原因,她私下杀了陶江,被严惩了呗。”
“若是违背宗规,掌教明言即可,以少掌教的性情脾气,有错就认,有罚就领,她何时在这些事上逃避畏缩过?更何况陶江一事虽然她行事偏激,可也并非无缘无故,师姐之死与他脱不了干系,悔灵竟然在他手里,这谁能想到。”
“当年他们在乐府参与综合考较,虽然常常拌嘴,可并肩作战的时候却是谁都不怯,你们说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少说两句吧,这些话别被念师兄和卮忧师兄听了去,免得又令人伤怀。”
那人点了点头,又道:“我觉得丞前说不定知道什么,估计他比念师兄和卮忧师兄知道的更多,不然掌教为何为让他代行职责。你们就不觉得这个决定太过仓促、武断了吗?”
自然是武断仓促的,众人纷纷想起了当初定少掌教时的情形,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即便心有疑虑,也唯余一声声叹息。
腊月二十六,祖祠内的阵法破了,妄北破开封印,逃出息灵山,不知所踪。
丞前犹豫许久,终于还是决定去向辩阳请示。
但辩阳沉默半晌,只说了一句,“不用管了,也管不了了。”便再无后话。
挽星庐空空荡荡,渐有荒凉之意,妄北待了一晚,黎明之前,她绕过轩辕台,去洗灵渊,利用回溯之力,搜了巫冥的残魂。铁马冰河残余的傀王和秽灵徒都被她寻到。
山下的天晚集灯火熠熠,妄北在山上静静地等着,看着,终于等到了善祈安。
“血吟迎会在顷刻之间抽干你全身精血能量,让你以前所未有的全盛之势决战咒灵,”他皱着眉,极其专注道:“六甲阴阳符能囚困咒灵,却要以你自身灵识为引,一阴一阳,相互抵消,此消彼长。血吟迎和六甲阴阳符只此一张,千万慎重,一旦用过,你便再无回头路可走。剩下的这些,引雷的,压阵的,你都知道。”
妄北点了点头,伸手去接,善祈安却紧紧攥着,没有放手,妄北定定地看着他。
善祈安低了低头,忽然攥着她的手臂,道:“小北,听我的,他辩阳掌教如何、铁马冰河如何都别管了,我给你找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你可以赏花、观月、喝醪糟,尽情过你想过的生活,好吗?你要报仇,要肃清咒灵,我们来日方长,这符......这血吟迎和阴阳符不完善,我们从长计议,好吗?”
妄北勉强一笑,“善家主不世奇才,制符怎会有失。”
“若是......若是你师姐没有离开,你是不是......”
妄北闭了闭眼,“太晚了。”
善祈安哽咽道:“小北,何必呢?”
妄北垂下眸,随后递给他一封信,轻声道:“你在挽星庐等着,阵破后,替我善后,这信等我入阵后你再打开,里面就是我要你做的事。”说罢,她拱手一揖,“有劳了。”
过了很久,善祈安才道:“你还有什么想见的人,或想做的事情吗?”
山下灯火阑珊,妄北没有回应,她好像在放空。
可惜了那挽星庐,若是夜遥还在那里,他一定能把院里收整的井井有条,廊下风穿堂而过,又清凉又爽快,院内支着莲缸,野雀会趴在边上喝水,要不了多长时间,它们就能趴一圈,到时候分工明确,一批专门站岗,一批尽情享用,哪里都有它们的声音......
许久,善祈安听见她飘渺的声音:“没有了。”
除夕夜,天晚集上,各色烟花此起彼伏。
而铁马冰河,息灵山上,妄北站在寒风中,亲手爆出了最大最美的一朵明蓝烟火,烟花久久不散,阵法的爆破声和斑斓的烟火声混为一团。
山上,数不清的咒灵符从四面八方纷纷飘来,一具一具骸骨破土而出,将咒灵凝聚在她周围,一条条黑色的、红色的灵纹从妄北周身浮现,莹惑环绕在她身周,依旧是那一丈方圆的位置。
“百里定风波,千里无幽冥,何以趋云魄,今唤血迎灵。”
妄北左手指为剑,右手紧攥符咒,眼眸微敛,再睁开时,满是决绝狠厉,莹惑砰地一声,碎成十数节,
夭阏的反应越发强烈,六甲阴阳符在手,它无法脱离妄北,咆哮道:“玉石俱焚对你有什么好处!”
“其他任何人都有重来一次的可能,可你再也没有了!”
妄北抿着唇,默然不语。双臂缓缓抬到半空中,四下寂静无声,唯有夭阏的声音尖锐刺耳。天阴沉的要凝出墨来。
“星寒冽冽,莹火昭昭,轩辕金台,上引天雷,以我神魂,血祭息灵!”
轩辕台的金戈之力引下九天雷光,以及息灵山数百年的灵力魂力,顷刻之间,息灵山的空气都变得扭曲,
“你敢!你敢!”夭阏的灵识被她引到半空中,不得寸进,也再回不到身体中,与妄北的灵识隔空相对。
妄北彻底断送了夭阏复活的可能。
新年伊始,息灵山的烟火散尽。
风光无两的少掌教,最终成了息灵山最不合时宜的一抔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