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善祈安两手空空地去了香刹寺,回来时却是大包小包,妄北扫了一眼,都是一些制符设阵用的东西,忽地才想起来,自日窟山决战巫冥之后,善祈安的一切言行便受香刹寺方丈监管,想来符文之术也不例外。
妄北道:“你把我的计划都和方丈们说了?”
善祈安却摇了摇头,“我本来打算只和忘微方丈提一提,但方丈只问了我要做什么,为谁而做,便把东西给我了。”
妄北神情一顿,又道:“我让你问的那个问题,方丈说什么了吗?”
善祈安道,“我问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妄北眸色一黯,顿在原地。善祈安连忙道:“会不会是他忘了,毕竟他年纪那么大了,这两年更是神神叨叨的,好多年前的事记不住也正常。”
妄北没什么笑意地扯了扯嘴角,道:“没有回复就已经是答案了,罢了,这不重要。现在就开始吧,越快越好。”
......
妄北正在厅前调息,善祈安正在制符文。
“外面的消息一天比一天乱......”
“现在主要就是两种说法,一种是,淮家夫妇在铁马冰河遇难,铁马冰河少掌教手刃凶手后,伤心离去。还有一种是,致使淮家夫妇遇难的元凶便是铁马冰河少掌教,事情败露后,少掌教暗杀同伙,又不甘为师门所囚,因此逃离。”
闻言,妄北眸子掀开一条缝,轻轻蹙了蹙眉,又闭上。
善祈安又道:“夜家少城主已经在洛伊小镇守了好几日了,我看他一时半会也不像要走的样子。”
妄北闭着眼睛,出声道:“你想说什么。”
善祈安连忙道:“不止夜家,听说,辩阳掌教也在打算将你带回铁马冰河,而且是他要亲自来。我知道你不愿意见他,也知道你总是要回息灵山的,但一来我们的安排还远远不够,不能急在这一时,二来,若是铁马冰河与夜阑城的人都堵到善府门口要人,虽然他们不至于把我的府邸掀了,但若是他们呆的时间久了,难免不会察觉出来什么,到时候计划的变数就多了,我想,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妄北睁开了眼睛,原先全力将最要紧的那几张符文落成,此刻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沉默半晌,轻声道:“是该走了。”
见她回应,善祈安心神一振,又道:“我的想法是,我给你找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你可以清清静静地在那里修养,府里再放一个和你身形大差不差的人,掩人耳目。然后阵法的事咱们就慢慢来,到时候你就等我的消息,总要做到万无一失才好,你觉得呢?如何?”
妄北看了看他,轻声道:“是要回去的。”
“回去?回哪儿?”善祈安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妄北没说话,看向窗外,她手里一边握着莹惑,一边攥着念疏月留下来的亲笔信。
善祈安指尖一紧,手里的符文当即损毁,站起身道:“你还回去做什么?别人不知道缘由胡乱猜测,但你的情况,你要做的事,你......一旦回去铁马冰河,辩阳怎么可能放过你,在西川待着起码不会有性命之忧,辩阳他也不至于为了找人把我的府邸掀翻,就算......就算你不愿意在我这儿躲着,不想听我的安排,可天高海阔,你想去哪儿便去,以你的一身功夫,辩阳如何能抓到你......”
他啰啰嗦嗦说了许多,妄北耐着性子听完,难得没有让他闭嘴。
善祈安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学艺近二十载,总是要还回去的。”妄北闭了闭眼,道:“况且,你好意帮我,若我久久不离,只怕会将你好不容易托起来的善家再次拉下泥潭。”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妄北平静地看着他,“是我一意孤行,但并不想牵累到你。更何况,息灵山的阵法,也是需要提前去准备的。他既然亲自来找我,必然不可能只为废了我的身法功夫,若是囚禁或受罚,在你的消息传来之前,不会有事的。”
她扫过那一匣绘制好的符文,利落起身,“需要用到我灵识灵力的符文,你尽快安排,待我走后,我交代的事情你都牢牢记着,若是有一件出了差错,我就是死也不瞑目。”
善祈安没想到事情完全朝着他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但他既劝不了妄北留下或者躲起来,更没法干涉辩阳的行动。
又是一日。
辩阳带着丞前和一众铁马冰河的修士,神色肃穆地等在善府门口。
拜帖早已递了进去,一墙之隔,善祈安面前站着妄北,脸色苍白,神色平静。
“我活到现在,也就你一个朋友,你不会忍心让我去给你收尸的吧?”善祈安的声音微微哽咽,从怀中抽出一张捕梦网,递给她。这是得知她灵识有损后赶制出来的。
妄北拿好东西,抬眸看着他,“若你真拿我当朋友,就不要辜负我的信任,不要忘了我的嘱托。”说完便朝外走去,推开门前,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立在原地的善祈安,轻声道:“见川,谢谢你。”
妄北踏步而出,善府的大门在她身后紧紧合上,看起来就像生怕招惹事端。
门外,丞前在前,见她出来,精神一振,连忙看向辩阳,似乎在说,师姐终于愿意见我们了。辩阳的目光落在莹惑上,顿了片刻,才望向她,正对上了她眼中的嘲讽和悲凉。
妄北立在台阶上,缓缓抽出青霜。
“师姐!”
“少掌教!”
“师姐,同我们回去吧。”
妄北扫过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和声音,闭了闭眼,看向辩阳,“回去做什么?继续做你的好徒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师父,我的好师父,您能装的下去吗?”辩阳没有回应,妄北悲凉一笑,“您自然能装的下去,您都装了十几年了,堂堂铁马冰河掌教,最擅长的竟然不是灵术,而是演技,何其可笑?何其荒谬?”
丞前不忍道:“师姐,你怎么能这么说。”
“连你也来教训我?”妄北冷眼看着他。
“我......”丞前还要说什么,辩阳制止了他,静静地看着面前,冰冷的青霜和愤怒的妄北,“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可不论如何,铁马冰河是你的家。”
妄北似乎被什么灼伤了一般,厉声骂道,“如果不是你,我怎么可能会去那儿,是你要收我,你为什么要收我为徒?为什么要让师姐教导我?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杀了我?”
她拿着刀越逼越近,窒息和撕裂也逼得人泪如泉涌。丞前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少掌教......掌教......师姐在说什么?”
没有人回答。
辩阳迎着刀尖走上前去,一模一样的位置,灰青色的道袍又被染红,妄北的手没有抖,刀尖对面的人也没有躲,“铁马冰河是你的家,跟我回去!”
妄北的脑中传来一阵阵剧痛,耳边又是一阵杂乱尖锐的呼号,她几乎是用青霜撑着身子,痛苦地喊着:“闭嘴!滚开!”
“妄北!”辩阳一声冷喝。
她倏地抬手,指尖灵光闪动,似乎要召什么东西来,辩阳却立刻动了,他将自己从刀尖抽出,拂袖一挥,青霜铮铮落地,妄北被这一击轰到地上,指尖的灵力也瞬间逸散不见,她挣扎着趴起来,吐出一口鲜血,脑海中却清明了不少,定了定神,抬眸看向辩阳,忽然眼前被一道阴影挡住。
夜遥哆哆嗦嗦地将她扶起,不由分说往她嘴里塞了一堆药,转身道:“她从小在你铁马冰河长大,上对得起宗门传承规训,下对得起师姐教养维护之恩,做师姐做少掌教从未行差踏错,她做的每一件事,何时违背过你山门宗规。掌教不由分说便强行动手,究竟是为了私仇泄愤还是真的秉公执行?”
辩阳没有说话,但他身后一名铁马冰河修士冷声道:“这是我铁马冰河之事,少城主还是不要插手了。”
夜遥挡在妄北身前,“不论她是谁,铁马冰河要处置人,终究逃不过一个理字,她犯了什么错,要掌教带着这么多人来不论死活地拿她?就算她有错,铁马冰河规矩,绝不能不问就罚,掌教问了吗?问都没问,为何动手伤她?”
“夜少城主是执意要掺和我们铁马冰河的事了?”
夜遥冷冷地扫过众人,将挽星一横,一字一句道:“是又怎样,给不出个说法,你们要伤她,先杀了我吧。”
众人脸色一沉,突然,一道轻呼声从他身后响起,
“阿遥,回去吧。”
四周寂静无声,夜遥想要拦护她,却被她甩开,妄北挣扎着爬起来,将青霜握在手里,浑身都在抖,立在辩阳对面,哑声道:“是你说过有教无类,传我术法,我信你、敬你,从不敢懈怠......”
丞前挡在辩阳身前,哽咽道:“师姐......别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