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一次,你管不好自己的手,我便替你把它卸了!”辩阳声音里带着寒意,众人心头一惊,方才的怒火也被消了不少。妄北低着头默然不语,又听辩阳道:“还有呢?”
妄北跪在地上,思忖片刻,又摇了摇头,道:“徒儿不知,还请师父明示。”
“你不知?”辩阳俯视着她,喝道:“党恶佑奸,同流合污,你认不认?”
妄北梗着脖子道:“徒儿受师门教诲,虽涉事未深,不敢说洞察秋毫,但也懂是非善恶。师父所斥,徒儿不敢认,也不能认。”
辩阳见她敢驳,又抬起拂尘,却见妄北一字一句道:“徒儿今日所作所为,无一不是师父师姐所教,明辨是非。善祈安一心向善,妄北不愿见其枉死,也不愿众位修士手中徒染冤魂。”
见她在辩阳掌教面前也敢如此直言,众人不免微微一惊,辩阳脸色越发难看,此时又有人道:“方才听少掌教所言,辩阳掌教必然是不会令这余孽枉死,如今看来,还是少掌教的一厢情愿了。”
这人藏在人群中,妄北皱眉道:“他既一心向善并无恶念,又何故非要致人于死地?”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知,他不是蛰伏待机?”
“就算没有他的牵制,巫冥和这余孽也都是瓮中之鳖。”
妄北起身转向众人,问道:“既然是瓮中捉鳖,敢问众位前辈,你们如何得知,巫冥将会在肃山湖峡谷,又刚好让众人都伏击在此处?”
“自然是遵循掌教真人的诏令。”
妄北道:“师父,日前师姐他们南下途中遭人暗算,徒儿下山接应,寻人不得,却无意中发现了巫冥爪牙的蛛丝马迹,徒儿深知此事不可疏忽,便一路跟踪过来,却一时不查,被咒灵符所伤。”
众人惊呼:“怎么可能!?”
这时一个声音道:“这应当是真的,这几日夜阑城城主大发雷霆,听说他们少城主同淮家在返程途中被人暗算,身受重伤,至今还没醒,夜城主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凶手。据说,夜少主那身上便有咒灵符留下的痕迹。”
众人惊诧哗然,妄北顿了顿,道:“巫冥的移魂之术众位有目共睹,他狡兔三窟,更何况这是近百张咒灵符的死阵,若非我二人拼死合力,这局如何能破,妄北实力如何,师父一清二楚,徒儿绝无虚言。”
“再者,妄北不敢居功,千里传音之前,善祈安早已传信北上。”
一人心有不甘,道:“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谁知道你是不是暗藏私——”他说到一半便停住,辩阳捏出一张追灵符,符上讯息精确无疑,确实是善家家主的灵识传讯,做不得假。
妄北心里有了底,又道:“峡谷一战,容我直言,巫冥已经复活,实力虽不如从前,但他重塑肉身,灵识也已然在恢复之中,师父见多识广,自然能看出此间阵法何等妖邪、何等逆天。若非善祈安以全身血脉制约巫冥,仅凭妄北一己之力,绝无可能破阵而出。既然如此,那他便并非临时倒戈,而是早有向善之心。善家因巫冥一人,族中子弟死的死,散的散,连先辈遗骸长眠之地也遭侵扰,还请诸位、高抬贵手,留他一条血脉。”
“可是他明明有机会杀了巫冥的......”一人红着眼眶,道:“他明明有机会杀了他,却还是不动手。”
善祈安也红着眼眶,一旁,忘微方丈叹息道:“死者不得安宁,生者如何安宁。”
妄北咬了咬牙,道:“众位慈悲心肠......但逝者已矣。我念师兄才情绝艳,如今,只能终日与床榻为伍,少有清明。众位的至亲好友中,想来也有一二迷失灵智,混沌度日。”她看了看善祈安,道:“善家历来擅长符纹咒术、炼锻灵识之法,便让他尽一切所能,弥补被伤魂之人的灵识,以还生者清明......也算是,将功赎罪,还死者安宁了。”
辩阳静静地看着她。妄北心知,师父这关算是过了。
众人皱着眉头打量着善祈安,却也不像方才那般激愤。
这时,忘微方丈走出来,道:“香刹寺与善家毗邻,容得下善家小子进寺修行,一来修身养性,二来寺院清净,也可潜心钻研向善之术,以赎罪孽。”
忘微方丈德高望重,他再出言支持,便再无不妥,还有有不甘的,也被熙熙攘攘地推走了。
日窟山上,只留下香刹寺的僧人。
妄北转而去看牧时安,其他的孩子都被各家的大人们带回去了,只剩下她。
善钟启早已不知去向。人群散后,妄北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牧春芽笨重着急的身影逆着人流格外显眼,妄北看到了她,她也第一时间看到了妄北,以及她怀里的牧时安,软软的窝成一团的牧时安。
妄北忙道:“她没事。”
牧春芽膝盖发软,忽然便挺住了,接过牧小春后,颤颤巍巍地拿手去探鼻息,妄北轻叹一笑,“昨晚被吓到了,回去后喝点、喝点醪糟,过两天就没事了。”
牧春芽红着眼眶,“唉,这孩子......要怎么谢谢您啊。”
妄北笑道:“回头给我做两碗醪糟圆子吧,小春念叨了一晚上。”
牧春芽又哭又笑,“我...我全都给您做!”
妄北想了想,又道:“善府以后会渐渐步入正轨,你可以考虑将小春送过去。”她见牧春芽面色犹疑,又道:“香刹寺你知道吗?”
牧春芽连连点头,“知道。”
“香刹寺的忘微方丈,是德高望重的修士。”牧春芽眼神一亮,妄北又道:“只是香刹寺历来从不收俗家弟子。”
“可......”
妄北笑道:“你也不想小春遁入空门吧?”
“是,可善家......”
“忘微方丈,今后会为善祈安担保,善家会成为堂堂正正的修士世家。你不必着急,且看他如何料理这些事,等你信得过他们了,再将小春送过去。”
牧春芽道过谢,便抱着女儿回去了。
妄北回头去看,辩阳和忘微方丈站在一起,一个偏头沉吟一个轻捋胡须,不知道在说什么。善祈安跪在一旁,神色木然,一派死寂。
妄北走过去,善祈安抬头望着她,眼神空洞,湛蓝的衣袍被血迹污泥染得面目全非,双手捧着一个藕粉色的储灵囊,里面散发出萤火虫般的微光,忽明忽暗,他道:“悦儿,就剩这些了......”
妄北脸色一白,不忍再看,张了张嘴,这时,辩阳一甩拂尘,唤道:“该回去了,疏月还在等你的消息。”
妄北心头一跳,“是、师父。”她转头应了一声,随后俯身将善祈安扶起来,捏紧他手中的储灵囊,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能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