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元下意识地将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单上。
将近十一点了。城里的小吃摊大多都收摊回去了,整座城静悄悄的,像是只剩下了梧桐树的沙沙声。漫长的夜里,时不时有车流声过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随着外边儿的灯光,像是流动的潮水,一重越过一重。
朝元转过身,面向萧摩奴。
“姑姑生病了,病得那么重,你不仅说那些玩笑话,还让她更疼吗?”朝元道,“我和你很熟悉吗?”
萧摩奴一点也不恼,只是抬起那只手,轻轻覆在朝元的额头,指腹带着几分温和的力道:“施主啊,有些事,我也不忍看见。我看见你在庙前叩首,那么重、那么疼。”
“从前总会想,若我真的有神通,这世间的墙,不论是哪一道都困不住我吧?你与姑姑的感情那么好,只要你愿意,我也未尝不能……让她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朝元已经和他相处了一月有余,早已对他的能力有所明悉。现如今再听他的话,只从话中听出两层意思。
其一,他有办法留住赵满唐。
其二,他对于她的过去,可谓是了如指掌、事事通晓。
这和她手机里的监控有什么区别?
“我是人。” 朝元的神色既未缓和,也未加重,头一回拍开萧摩奴的手,平静地近乎于冷淡,“我是不是同你说过,我不喜欢被你窥见过去?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你不必一直待在我的身边。”
外边的灯光寂灭后,屋里屋外的黑暗便打成了一片。
萧摩奴的眼睛乌浓的,浓浓地堆着一堆笑,始终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在这样的晦暗里注视着朝元。
而朝元却仿佛看见了和赵满唐的往昔。
父母出事后,是赵满唐从外地连夜赶回来,紧紧抱住了她;亲戚上门逼债时,也是赵满唐不声不响地拿出积蓄,替她还清债务。
赵满唐一面为兄嫂的生前身后暗自悲恸,一面又小心翼翼地安抚她,带着她搬家、送着她读书。
宋晓风从外抱回宋秋稔后,赵满唐对她反而愈发用心。
她是金陵大学的高材生,在校期间修了双学位,工作后需要常年往返各地,频繁出国洽谈业务。她这样一个近乎苛刻的工作狂,会愿意为了朝元一次次推掉机会,最后只落了一个极其清闲的闲职。
原因再简单不过,她不想因为宋晓风得势,便认为朝元可以被轻慢、被欺负。
朝元觉得,赵满唐是天底下最孝顺的女儿,也是最好的妹妹。她早已不欠她父亲什么,只是朝元因为这一层的血脉关系,沾了父亲的光,让她得了这样一位再好不过的姑姑。
——可曾经的画面转瞬即逝,朝元看见了自己抱着赵满唐的遗照,在为她送葬。
白茫茫的一片,纸钱在天上飘。
像是下雨了一样,落在朝元的脸上,跟着殡仪馆烟囱里的骨灰一同落下来,朝元恍然醒过神。
对上的是萧摩奴一双含笑的眼睛。
看样子,他全都知晓。
是他让她亲眼看见的。
“你又在威胁我。”朝元想到空觉寺外,他不过是抬手之间,她便险些从山巅摔下,命悬一线。
就像在病房外,他依旧只是轻轻一动手,赵满唐便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
还有此时此刻。
朝元与他近在咫尺,他几乎是贴在她的身侧,如同水蛇一般。朝元仿佛还能感觉到,他将手搭在她腰间的那点分量。
很轻,又很湿。
很不舒服。
却又很安心。
可朝元只是盯着他,那双眼睛似乎是在说:除了威胁我,你还会些什么。
——手机铃声响了。
朝元这才移开眼,解锁屏幕,来电人显示是檀非。
在萧摩奴的注视下,朝元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侧。
听筒里很快便传来檀非的声音,萧摩奴也一同听见了。
他并没有责怪朝元整整一天都没有回覆信息,也未接听电话,只是语气如常地询问:“平安到金陵了吗?这两天你肯定没有休息好吧,现在在休息吗?别太担心,临床上也有许多类似分期的病例,我会把姑姑的检查报告拿去请教专家,托他们会诊,让后续治疗更稳妥些。”
房间里,手机屏幕上的一小片光,照着朝元和萧摩奴的脸。
萧摩奴的呼吸是冷的,又或者是他根本就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哪来的呼吸?朝元觉不出来。
朝元一面想,一面通过电话回应檀非:“你呢?肯定也很累吧。我今天从高铁站出来,就直接过去了医院。姑姑身子还虚弱着,我在医院待了一天,没有怎么看手机。”
“对不起你……姑姑的事让你担心,我也让你很担心吧。”朝元说道。
听着声音,很是疲惫。
萧摩奴松开了朝元,平躺在床上,面朝着珠灰色的天花板,安安静静的。
“我不累,我只怕你一直不接我的电话。”檀非很快在电话那头说道,“我这边要去一趟青海,给一位病人做个小手术。等手术结束,我会把医院和学校的工作放一放,过去金陵看望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