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你莫要忘了,我是鬼,淋不着雨。”
冷风还在吹拂,宝蓝色的伞影覆盖到萧摩奴的身上。萧摩奴微微侧过脸,鬓发掠过他的脸,他于灯光下看见风雨飘落在朝元的肩头,微微扯起嘴角笑了笑,抬唇向她说道。
朝元闻言,将伞从他的头上收回,阴影瞬间离开他的身子。
她又伸出一手,指腹轻轻触上他的青丝。
雨水落在她的手背,冰凉而又清晰。
朝元看着手上的雨滴,朝他笑了笑,又把伞重新移到他的头顶:“淋得到。”
萧摩奴的神色变了变,衣袖下的手倏然攥紧,盯着朝元时,眼神微妙地沉了沉,像是裹着雨丝的冷风。
而他的脸上还是一番温柔的笑意。
“你就是在这边读书的吗?和那些学生。”萧摩奴又望向秦川大学的校园内,问道。
“对。”朝元回道,“只是现在天色太晚了,等到以后哪天方便,我带你好好逛逛。”
萧摩奴微笑着看她:“听上去很好。”
“这边尽是学堂,我看见很多高楼里都有学生,比我们以前多得太多。那时候读书并不容易,我读书只是为了取悦贵人,与那些为求功名而苦读的士子们相比,他们总说我这是下贱。”他说道。
“我之前去过一趟沙漠,沙漠里住着许多黑皮肤的人,小到走路、吃饭,大到风俗、语言,都与我们不同。他们在沙漠里居然是跪着解手,还认为镜子是摄取人魂魄的邪物。可同样的生命,生活在不同地方,便生出种种差异,而情感却能彼此相通。我因此感动,也因此心生敬意。”雨丝细密,朝元在春雨里撑着伞,想了想,回道,“世上确实有阶级之分,富人穷人、美人丑人,甚至于佛陀和肉体凡胎,士子们考取功名,你为求生存,本就是各取所需,而其中真正称心如意的又少之又少,说到底,大家都是苦命人,而如今……我这个苦命人也看见你了。”
萧摩奴仍旧端看着她,只是不久又微微低眉,苍白的脸上流淌出浅浅笑意:“妙迦也生了一张菩萨脸,看上去有一颗菩萨心。她说话总是柔柔的,像你一样春风拂面,尽用她那张佛口对我吐出一些不堪入耳的话。她也说过一些温柔的话,只不过是把刀子裹在糖里,哄我心甘情愿去送死。”话说到尾音,萧摩奴又抬起脸慢慢盯向她。
事已至此,朝元几乎可以断定,他就是萧摩奴。
同时,也隐约猜到了妙迦的身份。
他是找不到债主,错把怨放到她身上了。
风雨潇潇而下,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
朝元忽然察觉到,握着伞柄的手被一只有力的大手覆住。
那手却又冰冷得刺骨,像是死去多时,僵涩、枯索,毫无声息。
朝元低眼,萧摩奴正握着她的手。
夜风吹拂,掀动他的青绿色衣袍。
“你能显形?”朝元张张唇,诧异地问道。
萧摩奴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已经死了上千年。
这上千年里,他第一次有了清醒的意识,能看见这个陌生而又新奇的世界。
这上千年里,他醒来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在临死之前,他的过往如走马灯般在眼前翻涌——而那一生的每一刻,都有她的影子。
他死了上千年,睡了上千年,也刻骨铭心地疼了上千年。
千年之后,他第一次触碰上她。
绝不是虚无缥缈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是心口剧痛,痛得恨不能亲手将她杀了。
可他仍旧在笑,在风雨里笑,在冷夜里笑。
“就是现在,带我去看一看你读书的地方。”他拿过她的雨伞,微微倾斜伞面,同她一起撑着说道。
四周都是湿冷的雨,两人的身影被笼在伞下,朝元只看见他赤着的脚正一步步踩在积水里。
雨水弄脏了他的脚。
“你先陪我做另一件事。”朝元碰上他的手,抢过他手中的伞,收拢起来,与他并肩走在雨中,含笑说道。
她带着萧摩奴过去了橘河旁。
蜿蜒的河道两岸,绿柳成荫,平时就鲜少有人过来,就别更提这样的雨夜里。无论是河面还是堤岸,都沉沉一片黑,黑得很结实、黑得满满当当。
朝元和宋秋稔在军工大学里吃饭时,路过综合楼超市,想着给他买一些吃的带回宿舍。
她在货架上看到了一排样式极其简单的运动鞋,想着萧摩奴没有鞋子穿,烧纸钱也是烧,烧鞋子有何不可的?
因为工作需要,她经常清理和描摹尸骨,譬如要对着头骨辨认他们生前的面貌特征,从齿痕和骨缝里去推断他们曾经的生活环境和经历……她看见过萧摩奴的脚,能估算出他的尺码。
在这片民俗和信仰扎根的土地上,不妨试一试吧。
橘河岸边的僻静处,朝元为了以防万一,还把车用灭火器放在一旁。
雨淅沥而下,白色的球鞋和棉袜被放进火里,火苗先是舔着边角,慢慢卷起鞋面的橡胶。
朝元看着白色一点点发黄、发灰,继而鼓起细小的泡,塑料面随之软塌下来,边缘蜷曲起来。
火光明灭之间,火舌沿着鞋带向上窜。
——萧摩奴,来拿鞋。
萧摩奴,来拿鞋。
朝元在心里默念。
黑雨之下,唯有火焰在一下下跳跃。朝元的眼睛又大又亮,果然看见萧摩奴的脚上多了一双鞋。
生人的思念真的能带给故人吗?
“暖和吗?”燃烧着的火光下,湿答答地飘起来几缕黑烟和灰尘,朝元出声问道。
灰尘拂过朝元的眼,火光照红她的脸。
萧摩奴静静坐在一旁,他的头发湿了,衣服也湿了,倒是一双鞋是崭新的,尺寸适宜。
萧摩奴看着鞋,微微挑了挑眉,看着朝元的眼色深了深。
辟邪的名也能寄到萧摩奴的身上吗?
可萧摩奴仍旧不动声色,他伸出手,结结实实地触碰到那双鞋上:“一定要烧给我吗?”他抬唇问道。
朝元心想,确是如此。他这只鬼变成人了,何不带他去买一双?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