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檀非已经在一起七年了,有些事她心知肚明。
他们相识于秦川,当时檀非在交大读大三,而她刚被秦川大学录取,在那里读书。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大兴善寺。
寺门外,有一只流浪猫被电动车撞了,她蹲在路边,拼命给猫做心脏复苏。
而他正在寺庙的香火中拜佛。
他那样的人,实在不像是会低头求佛的人。但偏偏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误打误撞地碰面了。她也独自救活了猫。
后来又是校际交流,又是文体联赛,又是无数个偶遇,他们慢慢熟络起来,仿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真正的转折是发生在大二下学期。朝元在秦岭北麓实习,一处卫朝时期的墓葬群因为基建被发现,当时处于过渡期,正式的考古队尚未进驻,而审批流程、经费和人员也没有到位,所以没有办法立即进行发掘,地方只能先安排学生轮流值守。
发现墓葬群的消息却走漏了。它的位置偏僻,位于秦川的南郊,在深山之内,附近都是村落,有一群盗墓贼拿着工具趁夜过来。
他们冲进来的时候,朝元第一个反应过来,当时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哪怕是死,也要保护好文物。
临时搭建的工作室里只有三个人,朝元让另外两个人把刚出土的陶器、铜器、漆木残片用麻袋和防震棉重新包好,找个地方藏起来。同时,她又打电话报警,通知老师和工地负责人。
随后,她就独自拿起一旁的铁锹朝他们冲过去,挡在坑口,不让他们下探方。
对方也没有想到这地方真的有人在值守,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何况朝元也只是一个身单力薄的学生。
在威胁和打骂声中,朝元的头被砸破,血一下子就流进了眼睛里。
那个时候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是为了心中的执念。
终于,藏好文物的另两个同学来了,附近的村民们听见动静,也纷纷赶来了。
他们都来了。
从医院下夜班的檀非也在此时,恰好过来了。
人群嘈杂中,朝元只记得自己躺在担架上,而檀非正跪在身旁,给她压迫止血,检查瞳仁,清理创口,固定颈椎……
他把她送上救护车,也在手术室门口守到天亮。
那时候,她在秦川没有亲人,只有他和为数不多的朋友。
·
思及此,檀非果然还没有睡。
夜灯下,朝元看见他抬起眼皮,看过来:“因为今天吃饭的事睡不着吗?”他问道。
朝元只知她的身后贴着一双鬼的视线。
她没有回头,对檀非说道:“你有没有受伤?不然我睡得不安心。”
今天的朝元无疑是反常的。
可檀非还是起身了。
他也没有再遮掩,抬手解开了身上的对襟真丝睡衣,露出宽阔的肩背,除却已经黯淡的旧伤和烧伤,还横陈着一条条极其新鲜又非常凌乱的鞭痕。
像是用腰带抽的。
下手又狠又快,仿佛只是纯粹的泄愤,以至于伤痕交错纵横、杂乱无章,一层一层压在旧伤上。
檀非背对着她,说道:“确实受伤了。”他戴上银丝眼镜,微微侧目,又出声问道,“你希望我回去沪申吗?”
朝元在水鬼和檀非的双双注目下,起身去拿药箱,洗干净双手后,才再坐回檀非的身侧,一面给他抹药,一面自然而然地回:“当然不希望。”
“可我也不希望你和家里闹这么僵。当初你去德国留学,我们不是也一步步走过来了?沪申虽然离得远,到底是在国内,我们每年还是能见上很多面的。他们毕竟是你的父母。”朝元说道。
檀非闻言,微微笑了笑:“你真的这么想吗?”
他虽然在笑,那双眼睛尤为温婉明净,可或许是镜片的缘故,总透出几分漆黑与冷清。
朝元凑到他的肩侧,偏头看他:“难道你生气了吗?”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这双春风杨柳般的眼,檀非面色不改,仍旧端看着她:“朝元,在德国的时候,也是我每天从早到晚等着你回信息。”
“我一个人搬家,办居留,去医院做体检,在实验室赶进度。论文卡住的时候,导师当众质疑我;签证续签出了问题,我连夜修改材料;银行卡被盗刷,账户冻结,我过去警局和那些人解释到半夜。”他依旧温和地笑着,温和地说道,“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我还在等你回消息,我甚至一天下来也等不到你的电话,等不来你的踪影,我只能靠猜,猜你在忙。所以你说,你一步一步走过来了。但是对我来说,不是这样的。”
“我已经习惯有你了,所以不想再一个人。我说得明白吗?”他似乎并没有责怪,只是出声问道。
——“很深情呢。”
……朝元听见了水鬼在她耳边说话。
幸而檀非看不见那只水鬼,不然真难想象他们二人会出现什么场景。朝元暗暗想道。
她的目光停留在檀非的后腰,在那片烧伤上流连了片刻后,随后一面为他穿好睡衣,一面捧过他的脸,什么话都没有说。
夜风摇动春色,她在水鬼的注目下,亲上了檀非的嘴唇。
“对不起。”朝元双手环着他的脖子,与他离得极近,“我平时一个人习惯了,你也总是独来独往的,什么事都能独当一面,我以为你一个人可以。”她认真又歉疚地说道。
月光将夜灯冲散得有些黯淡,朝元看着檀非,他的脸上似乎挂着一张巨大的阴影。
随后,他微微弯了弯唇,又很虔诚,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随后抱住她的腰身,拢紧臂弯。
她与他贴得更相近了。
檀非轻轻吻了吻朝元的眼尾,回道:“我一个人不可以。”
外面忽而狂风大作,红黄色的月亮钻进了乌云里,庭院里那株尚且纤细的红枫也在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要被风吹断了。
风像是汹涌的海水,从窗缝里倒灌进来,鼓起窗帘,呼呼作响,毫不留情地将架子上的花瓶全都掀落在地。
“嘭嘭嘭!”的,一声接着一声,无比刺耳,像是海水把岸给拍毁了,从而一发不可收拾。
变天了吗?
朝元一抬眼,就看见落地窗外,上百只鬼正贴着玻璃疯狂拍打。
——“咚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无数个枯枝在风中抽打,群魔乱舞,伴随着凄厉的嘶鸣。
朝元登时脸色煞白,却被檀非揽住腰身,裹在怀里。
他的吻落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鬓发上。
“明天我起来收拾,不要去看,朝元。”他为她盖上被子,抚摸鬓发,说道。
也对——
檀非看不见鬼,自然听不见那些群魔乱舞的声音。
朝元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同时双手抱紧了他。
抱紧他的同时,朝元感觉自己的脖子也被那只水鬼掐紧了。
竟有窒息的感觉。
可朝元喉咙滑动,必须得忍住。
在窗外的凄鸣声中,在身侧水鬼的怨怼之中,鬼难道就没有鬼法了吗?
“松开他,松开他!”
“妙迦,松开他——!”
这只水鬼说疯就疯了,一直在叫,似乎真的恨不能掐死她。
可他一直在狂笑!
笑得眼睛发红,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朵后,笑得仿佛在看一场生动有趣的笑话,笑得仿佛如谁人所愿。
笑得外面狂风大作——
听得朝元心里直发寒。
朝元忍住疼痛,慢声说道:“好冷。”
“今天院里发生了一件怪事,同事开玩笑说,是真有什么脏东西缠上来了。明天正好休息,我想去寺庙拜拜,让脏东西不要跟着我回家。”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