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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旧时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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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血还是红的。”

深夜,朝元因为永福坊纺织品的事,本就睡不着。一滴一滴黏腻的液体滴答滴答地落在她的脸上。

仿佛被血腥气包围了,堵住了她的耳鼻喉腔。

朝元听见那只水鬼说话后,也始终是闭着一双眼睛,脑子里回想的是纺织品流血的怪事。

院里领导收集了血液样本,将七件残片送去了病害分析。

朝元担心的,并不是残片上残留着自己的血。关于这件事,她已经和院领导打过报告了,心中并没有任何隐瞒。相比之下,她担心得是一路上跟着她回来的水鬼。

那水鬼不仅寸步不离,还格外不安分。

譬如,她从餐厅出来,走进停车场,像是鬼打墙一样,在那几堵厚重的水泥墙之间兜兜转转,绕了好几圈才找到自己的车。

期间,停车场的灯忽明忽暗,四周的冷意一直往骨头缝钻,她全身发麻,绕路绕得心烦意乱,甚至差点被冲进来的汽车撞了。

直到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她才终于找到了路。

再譬如,她赶到研究院时,库房和实验室已经封锁了。

实验室的灯已经好了,所以可以清晰地看见操作台上的残片正在源源不断地渗血,将原本鸦青色的织锦彻底淹成了一片血红。

——直到她过来。

亦或是直到这只水鬼跟着她过来。

那血才停止流淌,并在转瞬间化为乌有。

青衣还是青衣,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朝元看见他停留在其中一件残片前,伸出那双仿佛只剩下骨头的手,轻轻抹去金线旁早已干涸的血迹。

他舔了舔指尖,像是在回味些什么。

是朝元的血。

他在冷白的光线下,抬眼看向朝元,唇角扯出深深的笑意。

又譬如,她回到住处时。

漆黑的夜色下,她看见了一片无尽的墓地,荒草杂乱,碑影林立,一只只鬼披头散发,从裂开的坟土里缓缓爬出来。

泥屑簌簌地落下,朝元的后背一寸寸发冷,鸡皮疙瘩顺着脊梁骨攀爬上来。

她们的衣色各异——黛蓝、绛紫、枣红、墨黑……有的穿着中式寿衣;有的衣不蔽体,只剩一片片朽烂的布挂在骨架上。

从秦汉至明清各朝各代的遗魂,都纷纷披着丧装与殓服,一步步僵硬地向朝元挪来。

有的身披秦汉深衣、曲裾长袍;有的身穿唐代圆领袍、半臂襦裙;还有的穿着宋制褙子、明代圆领补服……

长长的沥青马路上没有路灯,只剩下一片湿润的白雾。

雾里是无边的墓地,是一群群如同墓碑一样林立着的鬼影。

朝元看见了一个戴着凤冠霞帔的新娘,她身上缠着经幡,胸前覆着镇魂符,喜稠已经褪成了暗红色。

符纸已经被烧焦得只剩下边角,跟着飒飒作响得行走,像是枯黄的叶子在了无生趣地摩擦。

朝元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的面色格外平静,像往常一样,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

只是她的身上,从后颈到尾椎,全都渗出了冷汗。

新娘鬼与朝元擦肩而过,朝元忽而看见了前方明亮的灯光。

可她没有加快步子。

在这百鬼夜行间,她依旧缓缓前行。

直到一双枯瘦的手搭上了朝元的脖子。

那双手没有青筋,没有血色,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冰块,紧紧贴在她的颈侧。

那人穿着青色圆领窄袖袍衫,冷风掠过乌发,衬得他雪肤红唇,一双漆黑的眼睛空得像是骷髅,却又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像是梨花初落般温和。

“你看得见我吗?”他微微弯腰,平视着朝元的眼睛,温柔地问道。

可在朝元的眼里,他就像是一口无声张开的黑井,深不见底,多看一眼还会有血光之灾、溺毙之险。

朝元只能硬着头皮装作看不见,径自掠过他,往家的方向走。

身后,那只水鬼却躬身笑得浑身发抖。

那一群群从坟地里爬出来的鬼,似乎在他的笑声中,扭曲的消失了。

墓地也在同一时间不见了。

朝元的视线瞬间清明了。

——思及此,夜已经深了,乌云挡住了莲藕一般的月亮。

落地窗外的庭院阴凉清静,不知何时飞来一只漂亮的金丝雀在叽叽喳喳地叫。

仿佛叫着无边的孤寂,无边的哀怨。

朝元没有忍住,翻了一个身,在幽幽黑夜里,朝元已经察觉到自己正与那只水鬼脸贴着脸。

他这抹鬼影,已不知何时躺在了她的身侧。

身边已经没有血腥气了,只有他的凉意。

明明是只鬼,朝元却仿佛能感觉到他近在鼻尖的呼吸。

那股凉气正有条不紊地扑在她的脸上。

朝元以前是从未见过鬼的。

她没有传闻中的阴阳眼。

即便是父母去世,她也从未梦见过他们,那就更别提亲眼见到他们。

朝元仍旧闭着一双眼,静静的,与他的呼吸一同静静的。

她能感觉到,这只鬼一直在故意吓她。

可又不曾伤害她。

难道是只有良知的鬼吗?

她一生没有作恶多端,到底是怎么碰上他的?

为什么偏偏跟着她走?

朝元的心绪繁杂,在月光和夜色下睁开了眼,果然碰进了水鬼的视线里。

看他的打扮,他十之八九是来自卫朝。

身上那袭青素的圆领袍不过是用粗麻布裁成的旧衣,没有补子,没有装饰,更没有纹绣。

窄袖干起活来十分方便利落,他的袖口和臂弯处有好几处缝补的痕迹。

显然是反复缝缝补补地穿着,穿着很多年,但是缝补的针脚很仔细、很细密。

不知是不是他自己缝的。

朝元轻轻嗅了嗅鼻尖,他约莫二十多岁,除却分外出挑的相貌外,整个人都清秀得近乎单薄,身上洁净的过分,没有一丝多余的味道,仿佛就是一缕轻飘又冷淡的空气。

可朝元分明看见,她轻嗅鼻尖的时候,那只水鬼拧起了眉头。

他有些生气了。

朝元迅速从床上坐起身,打开了夜灯。

“你受伤了吗?”朝元拍了拍身边檀非的肩,出声询问他。

因是她想起了水鬼说过的话,水鬼在餐厅里说——檀非要挨打了。

檀非回来的时候没有说,所以朝元也不想多问。她看得出他的沉默里藏着心事,但七年的相处早就让她明白了,他不愿开口自然是有他的理由。

她应该尊重他。何况他的心事恐怕是因她而起。

不是什么大事,纯粹是他的父母看不起她的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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