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元的眼睫忍不住颤动,一面摩挲掌心的伤口,一面微微笑着看过去。
他用木簪束发,容貌昳丽的到了锋利的地步,长挑眉,瑞凤眼,鼻子挺直而狭长,红唇色深而瘦薄。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那过分苍白的面色,乌发红唇,衬得他像是刚从深潭里爬出来的水鬼。
湿冷、无声,却贴得太近。
水鬼正弯着腰,几乎贴着她的脸,看她。
“樱桃鹅肝。你们的餐上齐了,请慢用。”服务员的声音轻轻落下,像是一颗石头轻轻地投入了湖面。
她很确定,周遭没有人能看见这只鬼。
笑已经僵了。
朝元松开了手,却将唇角的那点笑拉得更深。
她微微前倾身子——额头先穿过那只水鬼的鼻梁,冰冷得让她浑身都微不可闻地颤粟几下;随后是嘴唇。
她掠过了他的嘴唇,像是风穿堂而过。
她伸手拿起刀叉,低头吃饭。
银器在盘边不规则地响了响,她两手不由得颤抖了会儿,最后化为不在意的轻叹。
“檀非,你从小到大一直很听话,这就是你认定的妻子吗?”周成璧低眉笑了笑,“你太让我失望了。”
檀非默然。
“你已经听话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不能再听话一阵?我看她未必有多喜欢你,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这世上只有我是真心真意待你的,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周成璧秀眉清眼,脸颊却瘦削得像细刀,低下头时,顶灯直直落在发顶,光影把那点骨相照得更深。
“妈,多吃点。”檀非低头切开鹅肝,将白瓷盘递到她的面前,温声说道。
朝元觉得这是他们一家的家事,自己不过是外人,何必横插一脚?
所以她低头切着盘中的食物,一口一口咽下去。
其实脖子早已酸得发紧,如果能抬头好好吃一顿该多轻松。
可她能察觉到那只水鬼阴仄的视线,像是一双无形的手,逼得她不敢动。
谁知“砰!”的一声响,周成璧摔下尖形餐刀,起身质询道:“檀非,你们一家没有一个好人,你也要活活逼疯我吗?”
檀非的目光先落在那把指向自己的餐刀上,停了一瞬,又缓缓抬眉,看向周成璧。
那一眼,像个孩子仰望母亲,可在那层银丝镜片下,一双眼睛始终平静、冷淡,不喜不怒。
檀润芝终于有了动作。他瘦高个,长得文质彬彬,先对朝元温和地笑了笑,随后伸手,轻轻握住周成璧的手腕,示意她不要再激动。
“檀非,送我和你妈回去酒店。”
他牵着周成璧的手起身时,经过檀非身边,特意停下脚步,用那只戴着婚戒的手拍了拍他的肩。
朝元也看向檀非,安抚他:“他们肯定是太久没有见到你,很想你,你送他们回去吧,好好陪陪。”
回身看去,檀润芝已经站在门口等他。
檀非却没有立刻起身。他静静看了朝元一会儿,随后从黑色长裤的口袋里取出一条灰色棉帕,握住朝元受伤的手,动作很轻,一圈一圈地替她包好:“回去不要碰水。”
“等我回来。”他又把她的手轻轻放回桌边,轻声说道。
朝元望着他拎着礼物离开,直到看不清他的身影。
——手机铃声响了。
朝元故意忽视身边的水鬼,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宋盈箱的声音:“朝元,先回院里一趟,永福坊的纺织品出了问题,七件残片全都在莫名其妙地洇血,院里要临时开会。”
“我这就过去。”朝元心头一紧,回道。
电话挂断,她把通勤包收好,刚要起身,一股狭隘的冷意便攀上了她的耳廓。
那只水鬼躬身张唇,几乎是贴在她的耳边说道:“他要挨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