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千个人都忘乎所以了,炸了锅的叫喊震得人血液都翻腾了起来,扇子帽子满场乱飞。
而碎金乱银琼珠玉粒,就那样,如疾风暴雨一般,哗啦啦地落向那方寸的戏台上……
台帘后面,两根修长的手指推开一个小小的缝。
汽灯的一缕光亮,映亮了一张清瘦干净的脸。
程唳云正在那里,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
是沈玉卿特意叫他来的。
《贵妃醉酒》,演的是杨玉环在得知唐明皇驾转西宫后,意兴阑珊,独自饮酒的寂寥之态。
京城名旦云集,每个人的这出戏都演绎得各有不同,而沈玉卿的,自然在其中最为人称道。
这也是他所有的招牌里,最红的那一块。
而前两天,他忽然告诉程唳云,是时候要把这出戏教给他了。
程唳云很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时候,师父竟然想教他这么重要的东西。
这出戏里,醉酒的杨妃有无数种眼神的情态、数不尽的笑容与哀愁。
但那些神态和情感,却都是程唳云最不擅长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就算他能拿得下这些纷繁复杂的身段和神态,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嗓子……
但是,沈玉卿没提所有那些让他担心的事,他只是问他,想不想学。
程唳云说,想。
这出戏就像一颗宝石,凝练着师父毕生的风华,它太美了。
美到让人想要立刻把它握在手里,不顾一切。
既然要学,那就得先看。
沈玉卿在台上亲身示范,他让程唳云跟自己来,在后台用心看,用心想。
让他想想,杨贵妃为什么要独自喝那么多的酒。
想一想,她为什么欢欣,又为什么悲愁,她的一颦一笑,都从哪里来。
程唳云就照师父说的那样,一边看,一边默默地思索。
可是,想着想着,他却发现,今天自己的神思一直在飘。
他怕师父问他话他会答不上来,但无论他如何聚精会神,脑海里却总是想到另一件事。
昨天晚上,梅檀心哭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着月亮呜咽的背影,这一整天都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不明白,梅檀心到底为什么会哭成那样。
他不是很皮实的吗?就连上次师父打他板子,他都没有那样哭。
难道他这样,就是因为那五个糖瓜?
程唳云觉得那不可能,可是,他又忽然想起那次吵得厉害的时候,梅檀心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梅檀心说,不是谁都跟他一样。
梨园行里,多的是苦出身。
为了不揭彼此的疮疤,同行间都有默契,英雄不问出处。
程唳云从来没问过梅檀心的家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可是他能想象到,但凡家里锅灶间能拿得出两个杂面窝头的,谁会舍得让自己的孩子去当戏子呢?
也许,那几颗糖对梅檀心来说,真的比自己想象中重要得多。
会不会,他是攒了很久,才攒到那么五颗的?
程唳云忽然睫羽微颤。
自己那样接二连三地挫败了他,他那么要强又骄傲的一个人,肯定是伤心了吧。
或许,那几颗糖就是他唯一的慰藉了。
想到梅檀心哭泣的声音,懊悔逐渐漫上了他的心头,一层一层,越来越深,越来越重,让他无法忽视……
正在此时,一个十三四的小伙计忽然跑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两手托着个铁皮盒子,有些生涩地躬身:
“程二爷,这是前头客人赏下来的,说想见您一面,说两句话。”
程唳云回过神来,有些意外地微微皱眉。
“去去去!”
不等他开口,一个路过的大伙计就连忙轰他走,厉声道,
“小程老板从来不私下收礼,没人教过你规矩吗?以后再这样,你就别想在这干了!”
京城风气,富人狎优向来有个流俗的步骤:来戏园看戏便是相看伶人,看中了谁,散戏后就或送赏赐、或以听清唱为由攀缘,如若一搭即合,就携伶登车,自有风流之处去也。
因此,为了彻底杜绝此类约定俗成般的缠扰,程唳云就干脆从不私收任何赏赐,也谢绝会客。
对他来说,这是条死规矩,无论舒和楼还是这里,没人不知道。
可那小伙计却吓坏了,惊慌失措,显然是从没听说过这个。
程唳云看他面生,是个新来的。
也不知道他拿了这礼物来,是不是已经收了客人的小费,再要退回去,怕有的是刁难要受了。
他心下一动,便没立刻让他走,先问了一声:
“是什么东西?”
那小伙计连忙道:“回老板的话,是……是,我也不知道!”
他茫然地看着手里的盒子,额头都是汗,差点急哭了。
程唳云就伸手过去,让他直接把盒子给他。
小伙计如释重负地双手捧了过来。
那是一个光洁的铁皮盒子,触感凉凉的,分量压手,上面有一串烫金的洋文,和漂亮的凹凸花样。
程唳云低眉细细分辨那华丽的图画,慢慢,便睁大了眼睛。
这好像,是一盒糖?
西洋来的糖。
他的心脏轻轻收缩了一下,几乎没再作什么思考,便道:
“客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