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弯弯,薄薄细细地贴在天上。
梅檀心蹲在那歪脖子树下,他没穿鞋子,赤脚被尚未发芽的枯草刺得生疼。
夜风衬着他喉咙深处溢出的呜咽,让那些滚烫的眼泪刚流出来就沁透了凉意。
腹中那噬人的空虚,牵连着心里空落落的感觉,压抑已久的委屈就彻底决了堤。
从记事起到现在,他还从来没有这么沮丧过。
就算差点被人打死,他也没怕,所有那些轻贱他的人、想让他认输的人,他最终都让他们见识了他的厉害。
可唯独,对沈玉卿和程唳云,他就是怎么都抗不过、争不赢。
程唳云不光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花架子,正相反,他有一身实实在在的本领,立得住,打不倒。
他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胜过了自己,连那些让自己引以为傲的绝技,对他来说,竟然都那么游刃有余。
起初,梅檀心还有满心的不甘和不服,可一局一局的比试下来,留给他的,却只剩下冷冷的灰心和失望。
刚刚被沈玉卿买进小玉台的时候,梅檀心曾在心里默默发誓,他一定要凭自己的本事挣出一条出路来。
总有一天,他要让所有人知道,沈玉卿不该那样说他,他就是最好的!
可是,今天他却发现,自己错了。
他根本就不是最好的,从来也不是……
他竟然比程唳云差那么多!
沈玉卿说他的那些话仿佛又响起在耳畔——他说,他是个半瓶不满的草包,说他飞扬浮躁、得志轻狂,不配受那么多的追捧……
难道,自己真的是他说的那样么?
对着那弯薄薄的弦月,梅檀心泪落两腮。
以往,他总是对着月亮想到师父,可是如今,生平第一次,他羞于想到师父。
连那明亮的星星和月亮也变得格外沉默,只是将清冷无情的银光洒落在他的身上……
就那样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微动静。
不是风穿树林的飒飒,而是几声带着迟疑的脚步。
“谁?!”
他警觉地转头,迅速地站起身来。
月光映亮了假山后的人,让他那面孔显得更加无瑕。
是程唳云。
心中一下子满是羞惭,梅檀心脖颈滚烫,那热意顷刻间就翻腾起了他心中的恼恨。
他大声道:
“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
程唳云双眼神色错愕,竟有些磕绊,
“我是,来找你的。”
“你找我干什么,我不用你管我!”
心里烦躁得要炸膛,梅檀心愤然大喊。
他转身便快步走开,胸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委屈,又化作了更多的眼泪,翻涌而落。
他最不愿意让这个人看到他这样子,不甘心让他看自己的笑话,但脸上的眼泪就是不听他的话,怎么抹也抹不干。
偏偏,身后那人竟还不识相地追了上来。
“等等!你为什么哭?”
他脚步匆匆,像生怕跟丢了他,急切地喊道。
梅檀心的胸膛起伏了几下,忍无可忍地转身,流着泪喊道:
“不为什么,我想哭就哭!难道我哭也不成吗,连哭你也要管我?!”
说完这句话,他就哭着转身朝前跑去,也不管程唳云还想追着他说些什么,就彻底把他甩在了身后,投入了树林和假山的阴影深处……
·
天暖了,前门大街上的生意也日渐暖了。
太阳一落山,华笙园内外早已人潮涌动。
街上的黄包车、汽车、骡车水泄不通,彻底堵死了,行人都恨不得爬到房顶上翻山越岭过去。
“沈玉卿的大戏《贵妃醉酒》,带灯晚儿!”
票贩子叫卖着最后几张票。
华笙园内,每个过道和夹缝都早已挤满了人,火把和蜡烛的气味四下里蒸腾着,那浑浊的喧腾把空气搅合得浓稠起来。
“嘡——”
一声大锣,宽宏地响了起来,把屋顶和每个人的心脏都震得嗡嗡一颤。
顷刻间,千人的剧院里竟一片寂静。
胡琴在那庄重的余韵中牵出一声悠扬的“柳摇金”曲调,绵绵地缠着那亮晶晶的锣镲声。
“摆驾——”
一声念白,绵密、甜润而又圆融,仿佛带着深宫中华丽又幽咽的无穷心事,伴着金线般的弦儿音自台帘后扬了出来,稳稳地送到每个角落的人耳中。
前排座里一个架着鹰的老人半眯着眼睛,先自胸中迸发出了一个古井投石般的短促却有力的音节:
“呃——好!”
紧接着,满坑满谷的叫好声鼓掌声跺脚声就千军万马般响了起来,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落。
与此同时,戏台两侧的汽油灯被人忽然拧大了阀门,先是“噗”地一暗,紧跟着“轰”一声,两团白亮亮的光焰就猛地窜了上去。
台下一阵哗然,只见红氍毹上,顷刻间就亮如白昼,光华夺目。
而自那光彩中,沈玉卿徐徐步出。
五凤冠、金红蟒、点翠钗……泥金错彩的扇面“唰”地打开——
从那后面,半遮半掩,露出一双若含笑,亦如含忧的眼,那眼波一动,唇角微挑。
台下的声浪愈发猛烈,但那动静越震撼人心,他却越静美如谪仙。
春满华枝,月上天心……
千人屏息中,只见汽灯的光焰颤动着,让那些珠翠映着他脸上的神思缱绻,若明若暗。
胡琴悠悠,直往人心中最柔软处贴,引得人心尖上又甜丝丝的,又酸疼得紧。
沁人骨髓的唱腔,终于自那微启的红唇间淌了出来: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