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股火辣辣地疼着,他心里刚才还因为他们家的事生出的一些酸涩,一下子就驱散一空了。
就算出身再怎么坎坷离奇,但这人脾气臭成这样,是不是也有点太过了!!!
又不是他给他爷爷改为乐籍的!
梅檀心正待发作,忽见整个后台的大伙嗖地全站起来了。
他差点以为是师父来了,结果扭头一看,瞪大了眼睛。
后台竟然进来一个风-流儒雅、面如冠玉的俊俏书生。
“大师兄好!丁师兄好!”
大家一边偷偷揉着屁-股,一边齐声问好。
原来不是书生,而是程唳云他哥。
梅檀心只认得程青云在台上的声音和扮相,在台下见,这还是头一回。
他是沈玉卿名副其实的第一个大弟子,本工青衣,因为倒仓才改了小生的。
四年前他刚出了师,就一炮打红,今年又自己挑了个班子,唱得风生水起。
后面跟着的,应该是丁馥云。
他也是小玉台班出去的,据说唱功扎实,只是嗓子不算最亮,扮相也平淡,所以在程青云班子里做二牌青衣。
“坐,坐,都扮戏吧。”
程青云开口和善,吩咐自己的跟包,
“姜叔,等会下戏买桶豆腐脑进来,今天天气冷,让弟弟们都喝上一碗。”
众人自然都欣喜踊跃,道谢后,才坐下继续忙自己的。
梅檀心见他独独朝自己来了。
此人身量高挑,长相与程唳云颇似而稍显硬朗,不过眸中却是一派柔光,比其弟要亲切多了。
他举手投足是那么温文尔雅,玉骨书画扇在手里轻巧一转,跟戏里的才子仙郎走出来的样子真是一模一样。
“这就是小梅吧?瞧这精气神儿,真够俊的,咱哥俩今儿可是头一回见。”
他笑得愈发可亲,朝人伸出了一只手。
握手礼?
梅檀心只在报上见过,自己还没跟谁握过手呢,好洋派啊。
他尝试着握了握那只手。
手心感觉到的那一层薄茧,终于让那人不像个读书人,而确证是个唱戏的了。
程青云又微笑着开腔了:
“前天的《锁麟囊》你把唳云捧得可真好,就得这么逼着他,要不然,别人还笑他是个‘抱肚旦’呢,得要谢谢你了。”
所谓“抱肚旦”,就是做工木讷,一张整脸子,没哭没笑,只会抱着肚子呆唱的老派青衣。
程唳云上台不笑,确实有人拿这个词来讥讽过他。
不过,实在来说,他也没棒槌到那个地步,所以这么诟病他的人并不算多。
梅檀心呵呵干笑了两声:
“哎呦,这谢字小的可不敢当,只要他不没完没了地揍我,我可就谢天谢地了。”
听了他这话,后台里噗嗤传出几声笑来。
程唳云欲言又止。
而程青云这才看见,弟弟手里此刻还正攥着个刀坯子,人证物证俱在。
他那张俊脸上险些挂不住,只得哂笑两声,连忙说:
“唳云,这就是你不对了,他刚来不熟悉规矩,你作为师哥要耐心讲给他,怎么能粗暴无礼呢?快赔礼道歉!”
“我……”
程唳云想反驳什么,可看着却像不敢违抗兄长的样子,只得咬着牙先道了个歉,
“对不住。”
梅檀心眼睛亮了亮。
他虽然知道,亲哥哥不可能不向着亲弟弟,反而向着自己这个外人,可是,这世上还真有人治得了程唳云,这让他甚感兴趣。
这还是程唳云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吃瘪呢!
梅檀心故意把他那表情品味了个透彻,心里觉得颇有滋味。
而程青云又笑向梅檀心了:
“小梅啊,咱们现在也算是同门的兄弟了,我弟弟那脾气各色,爱拿劲儿,你甭跟他一般见识,要是有什么委屈的,就来跟大哥说,大哥替你教训他。”
他这么说,梅檀心也就拿出一副大人腔调来,说了一套“您这话说哪去了没有没有不用不用……”,把人给敷衍过去了。
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把大轴戏让给他一出,那时候他就不委屈了——梅檀心腹诽。
怪不得人人都说程家大爷人情练达,长袖善舞,在这四九城里交际最广。
不仅新派女男学生、太太姨太太们都喜欢他,甚至上到朝廷要员和洋人,下到帮派地痞,他都能搭上半个边。
这肚子里一套一套的漂亮话,可不就是为那些场面准备的吗,梅檀心默默想。
这时伙计终于过来说,单独的扮戏房收拾好了。
程青云便打了个招呼,和丁馥云一道进了里面的小间。
·
《泗州城》马上就该上台了。
大家不敢再怠慢,都认真加紧扮戏。
梅檀心也用心地弄粉调朱,描黛点绛。
戏比天大,只要是上台,不管多小的角色,都不能自砸招牌——这是徐益善郑重教过他的,他也一直牢记在心里。
不然,他那天也不会那么卖力地给程唳云扮好丫鬟了。
然而,正当他揉着眼窝的胭脂,只见王管事又从帐房里出来了。
“大戏马上要开始了,提前嘱咐你们一句,”
他敲了敲桌子,道,
“你们沈师父说了,从今天开始,任何人不准临场加词改词,每个身段也都得按照师父教的来,否则不管台下是叫好还是打嗵,都听清楚了啊——一律按照出错处置!”
上台走出了错,可是要挨板子的。
在自家戏园子里还算好的,要是去堂会上唱出了岔子,还得去跟主家下跪请罪,要打要罚随人发落,可就不是几下板子那么简单的了。
不过,这都得在台下不买账的前提下。
没听说过台下一片叫好也得挨罚的道理呀?
后台响起一阵疑问的声音。
只有梅檀心坐在原位上,只是呵地冷笑了一声。
他倒是唯一一个对此不感到意外的人。
毕竟,沈玉卿都看不惯他到当众大骂的地步了,在他眼里,自己可不是干什么都是错吗?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但王管事刚走,只听后台另一边却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有什么好奇怪的,师父那天没直接罚他都算好的了,临场改词,谁知道安的是什么心,也就是程唳云接住了,否则那跟阴人有什么区别啊?”
说话的,是叶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