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檀心当然听说过程梦卿。
京城人都说,要是程梦卿命长些,这梨园行的第一把交椅,准轮不到沈玉卿来坐。
可是任谁也想象不出来,要是真的存在过一位比沈玉卿还要芳华绝代、颠倒众生的人……
那人得是什么样呢?
程梦卿就是这么一位,永远活在众人的无限憧憬和无限惋惜中的角色。
有人还说,程梦卿就是因为色艺双绝,到达了迷惑众生的程度,所以老天爷要收了他去。
否则,还不知道他会不会成妖成精,引得无数人为了他发疯病呢。
不过现在好了,因为他的儿子程唳云长大了。
程唳云生得酷似其父,老人都说其眉眼得了梦卿七八分神韵。
所以,所有人看着程唳云的时候,就总会在他的身上寻找梦卿的影子,沉醉在那些难以想象更无从触碰的美好幻境中。
梅檀心只听过他的这些神乎其神的传说,可还从来没听说过,此人的出身原来还有这么多的曲折。
他托着两腮想得入神。
也不知道当年的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究竟是如何在生死之间做了抉择。
嗯……要是自己遇到这种事的话,应该怎么选呢?
如果是他的话,他当然要选活下去——
有什么尊严能比让自己和家人吃上一口热乎的馍馍更重要?
可是他也知道,自己只是一个逃荒的小叫花子。
他不是程梦卿,不是官宦人家的公子,没有那么显赫的祖宗和世代簪缨的风骨。
他从来没有从高处跌落过,因为他生来就在这世间的最低处。
所以不论他怎么走,都是向上,都是充满了希望。
但要是反过来的话……
梅檀心挠了挠脑袋,有些想不出来了。
“哎,我听说,程唳云他娘的事更神呢。”
有个小师弟忽然插嘴道。
“他娘不是抽大烟吗?还有什么可神的啊?”
杨小虎嗑着瓜子问。
梅檀心“啊?”了一声,这些他可全都不知道。
“他娘是抽大烟,”
白素云道,
“可你们知道她为什么染上烟瘾的吗?”
众人一下子都来了兴趣,凑近了他,一叠声求他快说。
白素云这一会儿工夫已经收到不少上贡的零食了,瓜子、半空儿、还有糖豆儿,堆满了他面前的碟子。
只听他好整以暇道:
“他娘可是正经清贵人家的格格。”
“啊?那怎么嫁给唱戏的呀?”
杨小虎嘴巴张大了。
“着魔了呗。”
白素云说,
“就像杜丽娘痴迷柳梦梅一样,只不她迷的不是才子,而是戏子。程师伯到她家唱过几回堂会,就让她魂牵梦萦,相思成疾,后来就干脆跟着私奔啦!”
梅檀心瞪大了眼睛。
其实程梦卿得女人钟爱,这并不让人意外。
美人,谁能不喜欢?
长相俊美的旦角和小生,常常让女学生和太太们趋之若鹜。
这些年旦角戏越来越挣钱,就是因为戏园子里女客多起来了。
不过,能喜欢唱戏的到随之私奔的地步,却有些骇人听闻了。
“程师伯哪敢收留啊,战战兢兢就把人送回去了,结果没想到,人家家里嫌丢人,已经不承认有这么个女儿,死活不收了,程师伯这才没办法地把人带回家,真的跟她成了亲。”
“那,程师母应该如愿了,为什么反而想不开要吸大烟呢?”
一个师弟问。
另一个立即答道:
“咱唱戏的过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啊?你是从小过惯了不觉得有什么,人家金贵姑奶奶哪能受得了?”
是啊,梅檀心闷闷地想。
官宦人家的小姐,养在深闺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台上才俊风光无限,可哪里能想到下了台的角儿过什么日子呢?
窝在这八大胡同里,邻里街坊不是市井粗陋,就是娼籍乐户,可要是出了八大胡同,更是人人轻贱,处处低头。
一个矜贵小姐,一步踏错就沦落到这地步,心里怎么能受得住呢。
梅檀心这下终于算是明白,程唳云眉宇间的那股冷淡之气,和总是厌烦着什么的神态,都是从哪来的了。
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程唳云每晚默默看书时,那副眉宇低垂样子。
在油灯的昏黄光线下,那双眼睛就好像洗去了白天的冷硬,却透出几分被深深压抑的愁态来,只是被清波如许稀释得极淡,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心里忽然漫上来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慢慢的,随着那种滋味,他的心里又忽然转出来一个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
“你们说,咱们这行到底碍着谁了?到底比别人贱在哪了呢?”
他拧着眉毛问。
但这个问题,没人回答得了他。
“不知道。”
孩子们的眼睛里都迷茫了起来,摇了摇头。
一时间,大家都有些沉默……
梅檀心也沉浸思绪之中。
过了不知多久,忽然,他感觉自己整个人竟腾空而起。
后颈是一阵让他无比熟悉的力道,紧接着噼啪几声,熟悉的刀坯子也抽在了他的屁-股上:
“不扮戏!不候场!不对词!就知道闲话!让你们再耽误!”
程唳云刚进后台就气势汹汹。
梅檀心嗷一声,只见众师兄弟纷纷四散奔逃,有那逃不及的,就也挨了刀坯子。
一阵噼里啪啦和哀嚎奔走声,茶话会终于一哄而散了。
程唳云又特地逮着梅檀心,专门给他多来了好几下,让他不服气地叫喊起来:
“不是每个人一下吗,凭什么打我这么多下!”
“你再废话!?”
那人却丝毫不搭他的茬,只是一味地继续打。
“啊,啊!我错了还不成吗!”
梅檀心活鱼一样乱蹦着,这才挣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