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兄弟,以后晚上有空,我多陪你练功,总有一天让师父挑不出你的错。”
以前在连福班,他也是大师哥,也管过一班子师弟,帮着师父教过人带过人,可他从来不像程唳云那个颐指气使的样子。
杨小虎点了点头,说好。
·
早饭开在前院的一个侧厅里。
饭厅里虽然人多,可竟然肃静非常,几乎不闻闲言,只有几声咳嗽和碗筷碰撞的动静。
刚刚坐下不久,杨小虎还痛是得呲牙咧嘴,可梅檀心忽然被一股不同寻常的香味吸引了注意力。
他竖起了鼻子张望。
空气中没有窝窝头微酸的气味,也没有杂面馒头略带苦涩的味道,而是……甜甜的馨香?
是白面馒头!
隔着老远他就看见了,几个值日的师兄弟抬着的大笸箩里,竟然装满了堆得小山一般的白面馒头!
梅檀心真的无法再保持安静了。
“白面馒头!难道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杨小虎一直在努力调整姿势拯救自己的屁股,闻言才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端上桌的主食。
“不是啊,每天不都吃这个,怎么了?”
梅檀心惊讶得合不拢嘴。
而更令他震惊地是,接下来端过来的是,几大锅的白菜炖猪肉!
合不拢的嘴巴差点掉了口水出来。
“不是吧,还有肉吃!”
他赶忙抹了抹唇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吃饭前得先背班训,程唳云起了个头,大家虽然都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了,但还是被迫摇头晃脑地跟着念。
梅檀心才没心思跟他念那什么劳什子玩意儿。
他从来没听说过哪家师父给徒弟吃白面馒头,伙食还有肉的!
毕竟这年头,闹饥荒的地方可有的是呢,就算是京城里,有那苛酷的科班,饿死生徒的事也有。
徐益善算对徒弟顶好的了,也只能保证杂面窝窝管饱,逢年过节,能开一两次荤腥罢了。
每到那时候,别提大家有多高兴了。
“沈师父,他这得有多阔啊!”
梅檀声努力压着声音感叹。
杨小虎却不以为意地笑了。
“这就叫阔了吗,花不了几个钱的。”
他爹毕竟也是名伶,虽可能没有沈玉卿那样豪奢,但也有的是钱,从小跟着爹他什么没吃过见过?
一个唱红了的伶官,什么都有可能缺,就是绝对缺不了钱。
可梅檀心显然对唱戏能让人富成什么样根本毫无概念。
他就知道要成角、要红、要扬名立万、过好日子……但,至于这好日子到底能有多好,他现在才发现,自己是根本就没想象过。
连生徒都吃这些,那沈师父,他不得每天鲍参翅肚、山珍海味?
可是,他一个戏子要是吃那些东西,那让皇上吃什么呢?
梅檀心从没过过好日子,也没见过好日子什么样,他的脑袋懵懵的,一下子都有些空白了。
班训冗长的,竟这么半天还没念完,杨小虎继续跟他讲小话:
“再说了,咱这科班后台的金主可是诚王爷,他老人家再怎么也不能让咱们饿肚子不是。”
梅檀心眨了眨眼睛。
诚王爷,他知道的,那不就是沈玉卿的“老斗”嘛!
向来旦行的伶人,分科班出身、私寓出身两种。科班里只卖艺,私寓里则兼卖色陪酒侍奉贵人。
沈玉卿自小就是私寓出身,所谓“相公”、“兔儿”是也。
虽说为尊者讳,没人会冷不丁提这个,但这种事在梨园再常见不过了,也没什么稀奇的。
所不寻常的是,别人家当老斗的,捧一个戏子最多也就到二十几岁,就放人家去成家立业的,也得叫人家正经当个男人不是。
可是……
这个诚王爷竟生生霸着沈玉卿到了如今的年纪!
不过,沈玉卿倒也不算亏,毕竟连王爷自己,也魔障了一般,年少时的福晋过身后,竟执意未曾续弦过。
如今两个人都三四十岁了,还都没个后,隔三差五就那样出双入对的,实在看着不像话。
不过,梅檀心现在可没空琢磨那老狐狸和他老斗的秘密生活,因为,程唳云那该死的班训终于念完了!
他一直伸长了脖子等着,一得了开饭的信号,立刻就伸手,将一个雪白的馒头金贵地捧在手心。
闻着那温呼呼的麦香,他心里就涌起一阵甜意来,脸颊也红扑扑的。
急不可耐地舀了一大勺菜放自己碗里,他就狼吞虎咽开吃了。
刚出锅的馒头宣软滚烫,配上肥瘦相间的猪肉,脂香扑鼻,一口吃下去,幸福就从心口处漫溢出来,香得人直跺脚尖。
梅檀心忘记一切人世间的烦恼了。
不过,更让他心花怒放激动不已的是,这顿饭吃完后,程唳云这厮的小辫子,终于是被他抓住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