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只觉得她胆大,心狠,竟敢瞒天过海,斩断赫连的血脉。
如今才知,她当年把那孩子交给旁人时,心里未必比此刻轻松半分。
他们是一样的,不论是把孩子从家族里摘出去,还是把母亲从孩子身边摘出去。都是为了求生。
他伸手替她掖好被角,久久没有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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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风大,拓跋焘回城后,那颜独自坐在榻边许久。
窗纸被吹得微响,她忽然开始替朝堂上的人想事。
若腹中是男孩。最先皱眉的,未必是太子一系,也许是那些本就不愿她坐中宫的人。
赫连氏。
故夏主之女。
统万城破后入魏宫的亡国公主。
她戴上后冠时,满朝并非人人心服。有人碍于圣意低头,有人觉得不过一时宠爱,有人至今仍把她看作陛下带回来的战利品,只是如今摆在中宫罢了。
这些人容她做皇后,已是极限。
若再让她生下皇子——
生下一个既是魏国皇子,又流着赫连勃勃血脉的孩子——
他们会怎么想?
她几乎能替他们说出口。
胡夏余孽,不可乱统绪。
外族之子,不可动国本。
今日是皇后之子,明日便是赫连外家借幼主入局。
他们嘴里说的是社稷,是祖宗法度,是储位安稳。
可落到最后,刀口总要落在人身上。
她。
若有人拥此子,会说皇后所出,名分最正;若有人保太子,会说国本已定,不可再摇。
两边都有道理,两边也都知道,要让道理落地,总得先搬开一个人。
还是她。
那颜背上微微发冷。
她忽然明白,当年佛狸的母亲,大约也是这样被人议论完的。
不是谁恨她,不是谁与她有仇。只是人人算来算去,都觉得她死最省事。
她终于懂了邺城那座小庙里,拓跋焘为何站在门外许久不进。
也终于懂了,他说“朕也不能替你担保”时,眼里那一点她当时没看明白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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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向小腹。
若是公主,众人皆喜,她也可安稳把孩子养在身边。
若是皇子——
她闭上眼,竟不敢再往下想。
山风穿过窗隙,吹得灯火一晃。
年轻时她和拓跋焘什么都不懂,如今这个孩子来得迟,也来得最稳。太医说脉象有力,是难得的好胎。
她手指微微收紧,贴在尚未隆起的小腹上。
可就在方才那一瞬,她竟生出一个念头——
若留不住,是不是反倒更好。
念头一起,她自己先僵住了,像有人当面给了她一记耳光。
这是她盼了许多年、也许此生仅有的孩子。她竟会盼它不要来。
那颜喉间发紧,半晌呼不出气。
她忽然明白,这宫里真正磨人的,从来不是刀,不是毒,不是旁人的恶意。
是逼一个母亲亲自去盼自己的孩子不要活。
灯火又晃了一下。
她低下头,掌心覆在腹上,很轻很轻地摩挲了一下,像在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