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开城那日,后营先听见的,是歌声。
起初只是一两声,从北面风里飘来,听不真切。过了一阵,便有人骑马飞奔入营,沿路高喊:
“安定下了!”
“陛下有命,后军整备,昭仪即刻入城!”
营中先静了一瞬,随即像被火星点着。
连日紧绷的人群终于松下来。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笑着骂娘;有人把头盔往天上一抛,又慌忙去接;几个鲜卑兵索性围着一只倒扣的粮桶拍打节拍,踏地而歌。唱词杂着胡语与汉话,旁人未必听得懂,只听得出是在嘲笑赫连定跑得快、命倒硬。
伤营那边也有人探出头来张望。能坐起身的伤兵跟着拍手,不能动的便躺着笑。
那颜站在坡上,看着这片骤然活过来的营地,忽然有些恍惚。
十几日之前她被送到这里时,人人满身尘土与血气。如今尘土仍在,血气也未散,可军心已全然不同。
胜负,原来真能叫人换一副脸色。
侍从已牵马过来,请她动身。
她回头交代了几句:伤营今夜的热水不可断,新来的麻布先送西帐,花弧替登记的小吏继续记册,若有重伤发热者立刻来报。
那少年兵抱着册子,远远应了一声:
“记住了,娘娘。”
那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翻身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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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城门大开。
城外尚有兵马往来收整,城中却已大致安定下来。魏军守住各处街口,火头军在空地架锅煮食,降卒被分批看管,百姓缩在门后窥视,整座城像一头刚被按住的兽,还在喘气,却已挣不开锁链。
那颜一路被引入旧郡署。
拓跋焘正在里头。
他甲胄未卸,只解了护臂,正俯身看案上地图。几名将领立在两旁,低声回报什么。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摆了摆手。
众人立刻退了出去。
那颜入内,刚欲行礼。
“免了。”拓跋焘道,“这几日朕看人跪得眼烦。”
她直起身,还未来得及说话,他已走到面前,伸手把她肩上一点草屑拈下来。
“忙得很?”
“托陛下的福。”
他低头看见她袖口洗不净的血痕,眉梢微动。
“还亲自动手了?”
“多数人不敢让臣妾碰。臣妾只收拾那些旁人收拾不了的。”
拓跋焘看了她片刻,忽然笑道:
“这话听着,像在说你自己。”
那颜也笑:“臣妾本就难收拾。”说罢,她又问道:“安定城门怎么会开得这样快?”
拓跋焘笑了一声,像是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问题。他把她拉到地图前,手从她肩后伸过去点图。
“赫连定回援安定,被朕引到这里。”他指尖在城西一处停住,“先败一阵,让他以为有机可乘,追进来后,再合围断水。”
“他若死守,还有些麻烦。偏偏急着突围。”
拓跋焘抬眼看她,“我魏军野战可是战无不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