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薄西山,暑气消散,倦鸟归巢,混着潺潺流水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昭昭像被这些声响吵醒,她一向浅眠。
毕竟若行军途中睡得太死,能不能醒得过来还得另说。
她只觉自己像被一只手轻轻托住,柔和的触感令她想到了以前姑母特意给她寻来的云锦被。
人死后也能有云锦被盖着吗?
一湍激流袭来,浪花不断拍击着她的脸,水流顺着鼻腔进入喉咙,李昭昭被呛醒了。
她睁开眼,被染红的大片晚霞倒映在她眼眸之中,而她,正真真切切在水上漂浮着。
没有云锦被。
没有姑母。
她自嘲地扯扯嘴角,很快收起心中失落,按着记忆中凫水的动作,往岸边游去。
待来到岸边之时,她已经腿脚酸软,手臂无力,曾经难以用光的气力好似全部消失,只能瘫坐在草地上。
不应该啊,她自小学习凫水,曾能在水中玩上半天,仅这段距离,怎会无力至此?
等休息得差不多了,李昭昭从草地上起身,视线投向面前蜿蜒的河流,看不到尽头。
她不知道这是哪,但是肯定不是在英州,那地方空气中常年裹着血腥味。
她和很多人一样,是从来不喜欢那种味道的。
而眼下这地方么,她能确定,英州方圆十里不会有这样平静的地方。
远处的荷叶亭亭,隐约有一两只□□跳动。
是夏日。
但她死于寒冬。
而现在,她伸手抚过心脏,有力的心跳声揭示着她还活着的事实,除了头有些晕乎之外,一切都好。
“这怎么会……”
待她绕过水草来到岸边,看着水面上那张清丽漂亮却并不熟悉的脸时,终于认命朝后倒去。
“看来,这是借尸还魂了”
但这张脸……
她的脑海中顿时浮现一个叫做许淮一的小姑娘。
“不可能”,她低声嘀咕,将这荒唐的念头逐出脑海,那个眼神坚定的小姑娘如今还未及笄,怎可能是她。
正当她闭眼发愣的时候,暖风送来远处人声。
听阵仗该是在寻人,来的人还不少。
其中她甚至听见了陇右节度使许定方的声音。
若是这荒郊野岭没有第二个跟这具身体一样的倒霉蛋的话,这些人,差不离是来找她的。
许将军的声音让她没有起身跑开,只是出声提醒他们她的位置。
这里虽有水草遮挡,但走近也是能够发现她的。
横竖是来找她的,那站起来等和躺着等也无甚区别。
更何况自她醒来之时,脑中的晕乎就不曾减弱,此刻反而更加强烈。
待看清来人时,李昭昭终于放下心,晕了过去。
…………
她又回到了英州。
风裹着雪倒灌进她的衣袍,混进血水中,惹得身上伤口生疼。
周围将士一个接着一个倒下,耳边只剩风的悲鸣。
漠族士兵紧盯着她的动作,神色不曾有丝毫放松。
毕竟她刚杀了想招安她的漠族将领,在利剑洞穿他的胸膛前,他还操着一口不熟悉的汉话,许诺着投降后的种种好处。
数不清的箭矢自天边飞袭而来,竟像她小时候在皇庄里见到的流星。
不同的是,箭矢冰冷,意在取她性命。
她抬手奋力抵抗,但密密麻麻的箭矢似没有尽头,久不停歇。
直到箭矢洞穿她的心脏,他们见她失去意识,不再抵抗,才松了紧绷的神经。
雪还在下,却盖不住满地鲜血
雪花落在她的唇边,雪水融进她的喉咙。
雪怎么是苦的?
且怎会如此刺鼻。
……
后半夜,少女总算转醒。
她感到自己喉中泛苦,应是刚被喂了药。
自她在河边听到许定方的声音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怀疑。
什么人能劳动许定方亲自来寻?
且又是这样相像的脸……
她听见许定方在外间睡着的呼吸声,抬手轻撞床榻。
外屋打盹的许定方被惊醒,听着动静忙起身查看。
“一一,你终于醒了,吓死阿爹了。”
她看着眼前身高八尺的中年男人说着话,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担忧。
她的阿爹?
怎么会?
那这具身体,应当就是当初那个女孩的了。
李昭昭虽心有准备,却还是不免对那女孩的死感到失落。